
杭州城的煙雨樓,是文人雅士愛去的地方。沈清弦每個月都要在那兒彈一次琴,不收錢,算是“以琴會友”。
我那天特意跟繡坊請了半天假。我把最幹淨的一身舊裙子穿上,頭發梳了梳,就去了煙雨樓。
樓裏頭已經坐滿了人。喝茶的,嗑瓜子的,交頭接耳的。我一進去,就有人皺眉。我這身打扮,跟這兒確實不搭。
我沒理他們,找了個角落站著。
沈清弦出來的時候,全場都安靜了。她穿著月白的長裙,頭發挽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她走到琴案前坐下,手指搭在琴弦上,輕輕一撥。
琴聲響起。確實好聽,叮叮咚咚的,像山泉水流。
我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聽著聽著,覺得不對勁。
這曲子,我聽過。
我娘活著的時候,晚上睡不著,就會哼這個調子。她說這是我外公編的曲子,叫《月下海棠》,從來也沒流傳出去過。
我猛地睜開眼,死死盯著沈清弦彈琴的手。
一曲終了,滿堂喝彩。
沈清弦站起來,微微欠身,笑得溫婉。
我擠出人群,回了繡坊。那一夜,我沒睡著。我把小時候我娘哼的那些調子,一遍一遍在腦子裏過。
《月下海棠》一共三段。沈清弦今天彈的,是第一段。
三天後,我又去了煙雨樓。這回沈清弦彈的曲子,叫《寒江獨釣》。滿堂的人都說好,說這曲子意境深遠,不愧是才女手筆。
我聽完,手都在抖。
這是我外公的《秋江夜泊》。我娘教過我,一共四段。沈清弦彈的是前三段。
我明白了。
這位“江南第一才女”,哪來的那麼多原創曲子?都是偷的。
我開始查。我沒什麼本事,就是腿勤。我跑遍了杭州城所有的琴行、書肆、老宅子。我跟那些老頭老太太們閑聊,打聽以前有沒有會彈琴的老人家。
一個月後,我在城西一個破院子裏,找到了一個瞎眼的老婆婆。
她姓沈,叫沈婆。
“你問月下海棠?”她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有了光,“那是我爹編的曲子。我爹叫沈宜修,當年在杭州城也是有名號的琴師。可惜啊,他死得早,曲子都傳給了我。”
“那您現在還彈嗎?”我問。
她搖搖頭,伸出枯樹枝似的手,摸索著。“眼睛瞎了,手指也僵了。彈不了嘍。”
“您的曲子,有沒有教給別人?”
她想了想。“沒有。我爹說過,這曲子隻傳自家人。我無兒無女,這曲子......怕是要帶進棺材裏去了。”
我蹲在她麵前,看著她。
“沈婆婆,如果有人用您的曲子,在外麵出名了,您願意出來說句話嗎?”
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