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話掛斷的那一刻,客艙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空乘手裏還舉著那摞卡片,臉上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小哲的手停在安全帶鎖扣上,沒有按下去。
他扭頭看我,眼睛裏全是不解。
後排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小哲終於動了,他依舊撲到空乘麵前跪下。
滿臉是淚地比劃:
“叔叔,救救我。他說謊,他真的不是我爸爸。”
比劃得很快,很用力。
有人站起來堵過道,有人舉著手機對著我的臉拍。
我坐在座位上,沒動。
看著小哲抱著空乘的腿,看著他哭得滿臉通紅。
上輩子我竟然沒有發現,小哲的不對勁。
小哲從小就是聾啞人,為了這次去做對側植入。
我排了八個月的隊,求了無數人,花光了所有積蓄。
錯過這次,再約要等一年。
小哲現在五歲半,醫生說窗口期是六歲之前。
再等一年,他就過了最佳時機,可能這輩子都聽不見了。
可他上飛機之後就開始鬧。
一會兒要橙汁,一會兒要蘋果泥,一會兒又要毯子。
空乘來來回回跑了十幾趟,我以為他是手術前緊張,再加上妻子沒有陪同,他再鬧小脾氣沒有在意。
現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在鬧,他是在把那些卡片一張一張遞出去。
十幾張卡片,每一張都畫著“HELP ME”和“人販子”。
一個五歲的聾啞孩子,沒有幫手,是怎麼做到的?
空乘把小哲扶起來摟在懷裏,轉向我,表情變了:“那先生,現在還是請您出示身份證件,我們檢查一下。”
我沒有再說話,從包裏掏出身份證、戶口本,一樣一樣遞過去。
動作很慢,很穩。
空乘接過來,這次看得很認真。
一頁一頁地翻,一個字一個字地核對。
“顧宴,男,9歲。”
他念著身份證上的信息,又翻開戶口本。
“小哲,男,與戶主關係——父子。”
他抬頭看我一眼,眼神裏有了一絲猶豫。
就在這時,小哲又開始比劃了。
他指著自己胳膊上的傷痕,哭得撕心裂肺,整個人在空乘懷裏發抖。
“救救我!他真的不是我的爸爸,他每天都打我!”
空乘低頭看小哲的胳膊,眉頭皺了起來。
那些傷痕——青一塊紫一塊,在燈光下觸目驚心。
旁邊的大哥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天哪,這得打成什麼樣啊!”
又有人圍過來。
“這孩子也太可憐了。”
“看著就心疼。”
“肯定是後爸吧?親爸哪能這麼打孩子?”
“對對對,肯定是後爸!”
“警察怎麼還沒到!趕緊把這人抓走!”
聲音越來越大,甚至有人開始指著我鼻子罵,咒我怎麼不去死。
我坐在座位上,看著那些人。
上輩子,我哭著解釋“我是親爸”,沒有人信。
空乘猶豫了一下,把證件遞還給我:“先生,您的證件沒有問題。但是孩子的指控和身上的傷——”
“我知道。”我點頭,“你們需要調查。”
“是的,為了旅客和孩子的安全,等飛機抵達目的地時,我們需要對您進行調查,還請您配合。”
“現在我們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
一聽到飛機要起飛了,小哲肉眼可見地慌了。
他擼起袖子,把兩條胳膊都亮出來,瘋狂地比劃:
“他不是我爸爸!他是人販子!他行李箱裏有炸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