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碗飯,孤零零擺了一整夜。
我媽把它端進微波爐,熱了又熱。
直到又一次叮的一聲後,她捧著熱氣騰騰的碗,走到我的房門口。
可抬起手,又沉沉放下。
“讓他睡,睡覺又餓不著。”繼父在客廳翻著白眼嘟囔。
“是啊媽,哥太累了,別吵醒他了。”弟弟陸楓也小聲勸。
我媽放門上的手,終究沒有敲下去。
看著我房間,她捧著碗忽然嘴唇顫抖。
“承宇,媽好像真的錯了。”
“等你睡醒,等你睡醒,咱們母子倆好好聊聊吧。”
不過她還沒有等到。
第二天,天還沒亮,繼父的尖叫就撕開整棟樓的寂靜。
“誰!誰踩的!”
他站在客廳中央,指著地麵。
地板上全是腳印。
灰白色的,濕漉漉的,大大小小。
從供桌延伸到飯桌,從飯桌繞到我的房門口,密密麻麻,像一群人來過,又走了。
我恍惚回頭頭。
爺爺奶奶他們那些老人不見了。
身邊隻剩兩個人。
爸爸。
還有我妻子。
她穿著消防製服,左半邊臉還有被橫梁砸過的痕跡。
很快,一家人都被吵醒了。
“怎麼回事?鬧鬼了?”妹夫周凱一臉驚恐。
繼父的目光猛地射向我的房門,他幾步衝過來,開始大力拍門。
“陸承宇!是不是你幹的!大半夜不睡覺裝神弄鬼!”
拳頭砸在門上。
“開門!”
沒有人應。
我媽從臥室出來了。
她看了一眼門口那碗已經涼透的飯。
“夠了。”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
“他四十九天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她擋在門前,背對著所有人。
“讓他睡。”
繼父張了張嘴。
“你!”
“我說夠了。”
繼父的臉漲成豬肝色,嘴唇哆嗦著還要罵。
妻子驟然攥緊了拳頭,朝他邁去一步。
“我們已經死了。”我扯住他的袖子,搖頭。
沒用的,我們已經死了。
我媽的胸口劇烈起伏,她沒再理繼父,而是把目光轉向劉玥和周凱。
“還有你們!”
“承宇媳婦的孩子是怎麼沒的,你們心裏沒數嗎?!”
她終於說了出來。
這是她第一次,為了我流掉的那個孩子,指責他們。
劉玥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媽你什麼意思?又不是我們......”
“不是你們還有誰!我兒媳懷著七個月的孩子,幫你們通宵趕方案。”
劉玥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幹淨。
“孩子沒了,你們說他訛錢。”
妹夫下意識摸自己的肚子,往後縮了一步。
“他妻子死了,孩子也死了,你們住他的房子,吃他的飯,連讓他安靜睡一覺都不肯。”
她一字一頓。
“你們憑什麼欺負我兒子?”
所有人都愣了,可我媽看向繼父。
“搬走。”
男人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蘇婉清你說什麼?!”
“我還有養老金,租房夠了。”
她聲音啞得快碎:“承宇已經…被逼成這樣了,我不能再讓他受委屈了!”
我靜靜看著她護我。
可晚了。
全都晚了。
“承宇,該走了。”爸爸輕輕拉了拉我的手。
我知道時間到了。
轉身,我最後看一眼這個家。
客廳,供桌,那碗涼透的飯。
門口蹲著的、滿頭白發,終於第一次為我說話的母親。
而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死人了!!”
“快報警!有人跳樓了!!”
“天哪......是個年輕小夥......”
很快,急促的敲門聲幾乎要把門砸穿。
兩個警察,三個樓下住戶。
鄰居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屋內。
“十......十七樓的,你們家是不是少了人?”
“胡說!”
我媽猛地踉蹌了下:“我兒子在裏麵睡覺呢,他好好的!”
可嘴上說嘴上的,她整個人還是猛地撲向我房門,擰動把手。
鎖著的。
她愣了一秒,頭一次腦子都不轉了,喊著我的名字就砰砰踹門。
“承宇!別睡了!”
“你....你出來!”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震顫搞懵了。
然而,下一秒,門被踹開了。
床上空蕩蕩。
隻有窗戶大敞著,冷風灌進來,吹得窗簾像一麵白幡。
我媽的臉徹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