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餐館剛開門。
那個叫溫清末的女人又來了。
這次,她是一個人。
她徑直走到前台,雙手撐在桌麵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周遲歸,我們談談。”
我警惕地看著她,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裏的手機。
“女士,我們餐館還沒正式營業。”
“如果您要點餐,請稍等十分鐘。”
溫清末冷笑一聲。
“我不點餐,我來找你算賬。”
“三年前的郵輪事件,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郵輪?
我的頭突然針紮一樣疼了一下。
腦海裏閃過一片深藍色的海水,還有人掙紮的畫麵。
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對不起......”
溫清末的眼神瞬間變得淩厲。
“對不起?你終於承認了?”
“你把我一個人丟在水下,自己遊上去的時候,想過對不起嗎?”
我茫然地看著她。
“我......我不記得了。”
“我真的不記得了。”
溫清末猛地砸了一下桌子。
“你還裝!”
她放開吧台,開始在店裏繞。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
“這個碗上為什麼貼著紙條?”
我順著他手指看過去。
碗上寫著:【這是湯碗,不是飯碗。盛湯用。】
“防止我弄混。”
她轉了個方向。
收銀機上:【收銀步驟:1.看菜單總價2.問客人掃碼還是現金 3.說謝謝光臨】
後廚門上:【後廚入口。你的工作台在左邊。手套在第二個抽屜。炒菜順序看右手邊黑板。】
她走到大廳正中那麵黑板前站定。
黑板上密密麻麻幾十條粉筆字,我的筆跡,歪歪扭扭。
【8:30 開門。開燈。翻營業牌。】
【9:00 看備忘錄,確認今天有沒有特殊事項。】
【鈴聲響=客人需要幫助,走過去問有什麼需要。】
【打烊後鎖門。等林冉來接。不要自己走夜路。】
她看了很久。
這時桌上的呼叫鈴叮地響了一下。
我條件反射看向黑板。
【鈴聲響=客人需要幫助。】
我立刻站直身體,看向溫清末。
“這位女士,請問您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溫清末看著我機械的反應,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她指著牆上的黑板。
“給我解釋一下,這些紙條和黑板是怎麼回事?”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
“因為我的記性不好。”
“老板為了讓我能繼續工作,就幫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寫下來。”
“這樣我照著做,就不會出錯了。”
溫清末盯著我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一絲破綻。
但她什麼也沒找到。
她突然冷笑一聲,伸手拿起吧台上的一杯剛做好的冰水。
手一鬆。
“砰!”
玻璃杯砸在地上,碎成無數片,冰水濺了一地。
“哎呀,手滑了。”溫清末毫無誠意地說道。
“麻煩周先生收拾一下吧。”
我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
我轉身走到角落,拿來掃帚和簸箕。
蹲下身,開始一點點清理地上的玻璃渣。
就在我快要掃完的時候。
溫清末突然伸出腳,一腳踩在了一塊較大的玻璃碎片上。
“嘎吱——”
碎片被踩得更碎,深深地嵌進了木地板裏。
我抬起頭,不解地看著她。
“女士,您這樣我很難掃幹淨。”
溫清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複雜。
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
“周遲歸,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你以前的性格不是這樣的。”
“你以前驕傲、張揚,受不了一點委屈。”
“誰要是敢這麼對你,你早就一杯水潑回去了。”
“現在呢?你就這麼任人踐踏?”
我握著掃帚的手緊了緊。
我以前是那樣的嗎?
我站起身,疑惑地看著她。
“女士,您認識我?”
溫清末深吸了一口氣,壓抑著怒火。
“你大二那年,為了看日出,拉著我爬了三個小時的山。”
“你二十歲生日,喝醉了非要在馬路上跳舞。”
“這些,你全都不記得了?”
她死死地盯著我,觀察著我的每一個微表情。
我努力地去想。
可是腦子裏除了那塊正在擦拭記憶的橡皮擦,什麼都沒有。
我搖了搖頭。
“我不記得。”
“我完全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溫清末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好,很好。”
“周遲歸,你這出戲,我看你能演到什麼時候。”
她轉身大步走出了餐館。
一句話都沒留。
我蹲在原地收拾碎片,有一塊卡在地磚縫裏怎麼都摳不出來。
指尖磨得發紅。
我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在“不要忘記的事情”那一欄裏,我加了一句。
“不要惹那個脾氣很壞的女士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