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月三十,上午九點。
陸曼婷推開家門,屋裏冷得像冰窖。
桌上放著半碗凝出油皮的玉米糊糊。
她心裏“咯噔”一下,提高嗓門喊:
“沐陽?甜甜?”
沒人應。
昨晚在醫院,何春生情緒極不穩定,又哭又鬧,直說害怕手術,她陪到後半夜,等他打了鎮靜劑睡著才離開。
本想直接回家,卻又被政委一個電話叫到團部,詢問家庭情況,被她含糊應付過去。
一夜未眠,頭疼欲裂。
走進臥室,床鋪整齊,甜甜的床也空著。
她心頭發慌,轉身想去對門問,目光卻定在書桌上。
那裏放著一張紙。
她走過去拿起。
紙上隻有四個字:離婚報告。落款:林沐陽。
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離婚?!
他居然敢提離婚?!
就因為她把錢拿去給春生救命了?就因為他自己胃出血,她沒顧得上?
一股邪火夾雜著連日來的疲憊、不被理解的委屈,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慌,猛地躥上頭頂,燒得她眼珠子發紅。
他怎麼就這麼不懂事?!這麼不體諒人?!
春生那是要命的大病!是報恩!是天大的事!
他一個大男人,心眼怎麼能窄成這樣?!
她一把抓起那張紙,狠狠揉成一團,用盡力氣摔在地上!
還不解氣,又衝過去,抬腳“哐當”一聲踹翻了旁邊的木頭凳子!
她喘著粗氣,瞪著地上那團礙眼的紙,像瞪著仇人。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鑰匙輕輕轉動的聲音。
她猛地抬起頭。
林沐陽牽著穿戴整齊的甜甜走了進來。
他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異常平靜,看到屋裏狼藉和她,臉上沒半點波瀾。
“你去哪兒了?”陸曼婷嗓子有些發幹。
“帶甜甜去老王叔家吃早飯。”
林沐陽彎腰扶起凳子,撿起那團紙,展開撫平,重新放回桌上。
陸曼婷看著他這副樣子,火氣又竄上來:
“林沐陽!你鬧什麼?!離婚?就為這點事?!”
“春生馬上要做手術,你能不能懂點事?!”
林沐陽沒理她,蹲下身給甜甜解圍巾。
甜甜害怕地縮到他身後。
“甜甜乖,”林沐陽摸了摸女兒冰涼的小臉,“先去裏屋玩一會兒,爸爸跟媽媽說點事,很快就好。”
甜甜乖乖點了點頭,抱起心愛的布兔子,進了裏屋,輕輕帶上了門。
林沐陽這才轉身看向陸曼婷:“我們談談。”
“談什麼?”
陸曼婷梗著脖子,聲音依舊很大,“談你怎麼不理解我?!談你心眼有多小,連一個快死的病人的醋都要吃?!”
“我再說一遍,我對春生,那是報何叔的恩情!是天經地義!”
“恩情?”
林沐陽輕輕重複這個詞,嘴角勾起一絲嘲諷,“陸曼婷,你這‘恩情’,代價可真不低。”
他從棉襖口袋裏,掏出那張胃出血的診斷書和藥方,展開。
“用我爸拿命換來的撫恤金,用甜甜這輩子能不能聽見聲音的希望。”
“現在,再加上我的胃,大夫說再拖可能穿孔、大出血。”
“陸曼婷,你這‘恩情’,還要拿什麼還,才能還得清?”
“這是......”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昨天你甩開我去陪何春生的時候,我一個人去檢查、取藥、回的家。”
陸曼婷臉色慘白如紙,“你怎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林沐陽抬眼看他,“告訴你能怎樣?你能放下快‘死’的他來陪我嗎?”
陸曼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林沐陽收起診斷書:“所以,沒必要。”
陸曼婷僵在原地:“沐陽......我對春生真的隻有姐弟情......”
“姐弟情?”
林沐陽打斷她,忽然轉過身,目光像刀子一樣,一寸寸刮過她的臉。
“陸曼婷,你那個‘弟弟’,今年二十三了。”
“你會因為他半夜打電話說一句‘害怕’,就立刻穿衣起床,跑去他獨居的招待所,陪他到天亮嗎?!”
陸曼婷臉色一白。
“你會因為他多看兩眼百貨大樓的紗巾,就偷偷買下來送給他,回來騙我說是單位發的‘福利’嗎?”
“你會把他這幾年寄來的每一封信,都仔仔細細收在你那個帶鎖的鐵盒子裏,卻把我寫給你的家信,隨手扔在抽屜角落,積了灰都不看一眼嗎?”
“你會記得他吃桃酥過敏,卻不記得我對青黴素過敏,上次我發燒,你差點讓衛生員給我用青黴素嗎?”
“這不是姐弟情,陸曼婷!”
林沐陽看著她血色盡失的臉,繼續一字一句,“這是你打著‘報恩’旗號,在他那兒找被需要、被崇拜的滋味。”
“你用對他好來證明自己是個‘好女人’,來填補在我這兒找不到的虛榮心。”
他逼近一步:“承認吧陸曼婷,你不是真想報恩。你是自私,用‘報恩’遮掩你的自私和逃避。”
陸曼婷踉蹌後退,撞在桌子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這時電話突然響了。
陸曼婷第一時間接起:“喂?”
聽筒裏傳來何春生帶著哭腔的聲音:“曼婷姐......我害怕......手術要家屬簽字......”
“我馬上來!”她脫口而出。
掛斷電話,她看向林沐陽:“春生他......手術前得有人陪......”
“去吧。”林沐陽平靜地打斷他,“去陪你的‘弟弟’。”
他轉過身,背對她走向裏屋:“陸曼婷,從今往後,咱們就當不認識吧。”
陸曼婷手僵在半空。
看著他毫不留戀的背影,看著他走進裏屋關上門,一股強烈的恐慌攥住她心臟。
她忽然有種預感,這次自己如果走出去,就真的回不來了。
她在原地站了十幾秒,拳頭緊了又鬆。
最終,還是抓起軍帽,拉開門衝進了寒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