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反駁的話語在喉嚨滾了一圈,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因為在接觸到宋清野目光中毫不掩飾地冷意時,我忽然意識到。
無論我說什麼,他都不會相信我。
努力壓下心頭冒出的痛楚。
我直直看著他,「在一起十年了,我在你心裏,就這麼不值得信任,是嗎?」
不等宋清野答話,一旁的林晚梨忽然哭了出來。
「對不起,念念。」
「如果我沒有受傷進醫院就好了,就不會讓你獨自承受這些了。」
「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宋清野慌忙俯身去給她擦淚,「別哭了,你現在還受著傷呢。」
「不是你的錯,就不要認。更何況,該道歉的人不是你。」
所以,他覺得該道歉的那個人是我。
心裏漫無邊際的情緒湧上來,像是潮水一樣快要把我吞沒。
多麼荒謬!
我想笑的,可唇角剛上揚,眼淚就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宋清野,明明是她陷害我,你憑什麼覺得該道歉的人——」
「夠了!」
宋清野耐心告罄,冷聲道,
「我沒空聽你的狡辯,而且你現在這副樣子真的很難看!」
「如果你還不知悔改,那這個項目你也別做了,就交給阿梨負責。」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阿梨的助理。」
我在他明晃晃的偏心裏,忽然就失去了全身的力氣。
「宋清野。」
我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保持慣有的冷靜,可還是帶上了一絲顫抖,
「你不能這麼對我。」
你不能的。
顏料公司,是我們一同創建的。
甚至最落魄的時候,都是我不停應酬喝酒到胃出血拉來項目撐起公司。
「我為什麼不能?」
宋清野蹙起眉頭,「我的公司我說了算。」
轟的一聲。
我好像聽到自己心底迸發一場毫無保留的爆炸。
硝煙彌漫,血肉橫飛。
夕陽在天際沉落,隻剩最後一絲血紅的光。
我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嘶啞的聲音,
「宋清野,你會後悔的。」
宋清野冷笑,「若是我縱容你助長囂張氣焰,我才會後悔。」
「做阿梨助理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不歡而散後,我獨自回了家。
而宋清野一夜未歸。
我沒有在意,隻覺得渾身疲憊。
可剛洗漱完,就在林晚梨的朋友圈看到。
向來有潔癖的宋清野,在給她擦拭傷口撕裂後滲出的鮮血。
一下又一下,溫柔又耐心。
配文是:
【總有人不嫌棄地愛每一個我。】
手機猛地掉落在地,發出清脆響聲。
我怔怔地愣在原地。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進山采礦時,不慎扭了腳,無法動彈。
他卻因為我手上的泥土灰塵,不願意攙扶我。
我硬生生單腳蹦下山去,回到家時,已經血肉模糊。
他愧疚地對我說,「抱歉,我的潔癖實在太嚴重了。」
我怕他內疚,忍著痛笑著說沒事。
那時的我雖然難過,卻一直在努力說服自己,他隻是一時無法打破自己的習慣。
卻忽略了,真正愛一個人時。
又怎麼會舍得她獨自忍受如此大的痛楚。
我從來就不是他的例外。
這天晚上,我一整夜沒睡。
直到第二天一早,宋清野通知我,和林晚梨一起進山采礦。
為了這個項目,我起早貪黑熬了整整三個月,如今隻剩下開礦研磨。
就算再委屈,我也希望這款顏料能夠好好做出來。
於是我深吸一口氣,拖著疲憊的身體抵達山腳。
林晚梨親昵地挽著宋清野的手,對我眨了眨眼,莞爾一笑,
「念念,辛苦你啦,又要再來一次。」
「不過你放心,這一次不會再被抓進警局了。」
3、
我手指緊緊蜷縮,手掌刺痛不已。
冷聲道:「閉嘴。」
林晚梨瞬間嚶嚀一聲,
「看來念念還是因為清野讓你做我的助理,所以懷恨在心。」
宋清野眉頭緊蹙,
「你對阿梨什麼態度?!」
我直直看著他,不願低頭,也不願開口。
半晌,林晚梨扯了扯他的衣袖,「好了,不要生氣,工作要緊。」
「你啊,就是太大度太善良了,才會被人欺負。」
他歎了口氣,眼底滿是寵溺。
我自嘲的勾唇,隻覺得自己像陰溝裏的老鼠,可憐又狼狽。
我們幾人順著河道走到山頂。
路過泥濘的小路時,林晚梨都是被宋清野抱著過去的。
就好像,他們兩人才是恩愛多年的夫妻。
我不由得冷笑一聲。
宋清野似乎這才想起我的存在,眼底劃過一抹慌亂,
「阿梨她身體還沒完全恢複......」
我的心已經麻木,再也掀不起任何波瀾,隻是淡淡道:
「知道了。」
他臉色一僵,再也沒有說話。
直到我們走到異極礦的山洞前,林晚梨才開口道:
「念念,你經驗最豐富,這條懸著的河水流湍急,我們必須留一些後勤人員。」
「所以,你去最合適,這樣我和清野還能及時保障你的安全,你說呢?」
橫在山洞麵前的河水劈裏啪啦砸在石頭上,衝起巨大的水花。
隻要稍有不慎,就會被衝走。
我下意識看向宋清野,他頓了頓,
「你做錯了事,主動采礦也算將功補過。」
「更何況,這本來就是你的工作。」
我忍不住笑了。
心臟仿佛被密密麻麻的絲線勒緊,滲出血來。
笑得我眼眶濕潤,鼻尖酸澀。
「宋清野,我去采礦,是因為這是我媽媽生前最喜歡的礦石。」
「我為了紀念她,選擇用它作為原材料。」
「但絕對不是為了這莫須有的贖罪。」
話落,我頭也不回地踏入河流。
刺骨的涼意順著被浸濕的小腿攀向全身。
我咬著牙,不停向前,可一時不察踩到一顆碎石,不慎栽倒。
我整個人被湍急的水流淹沒,水猛地灌入口鼻,嗆得喉管疼痛不堪。
幾秒之間,我被浪花拍到石頭上,‘砰’的一聲,瞬間頭破血流。
我的世界好像被摁下暫停,我緊緊摳著石頭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
宋清野將林晚梨摟在懷中,輕聲安撫道:
「別怕,還好去的不是你。」
「不然我該多擔心啊。」
指甲嵌入肉裏,滲出血來。
命懸一線,頭破血流的痛,都不及我聽到這句話時心痛的萬分之一。
所以,我就該死嗎?
4、
采到礦石後,我幾乎奄奄一息。
宋清野隻是不鹹不淡地說一句:「做得很好。」
我像一隻被馴服的狗。
這個認知讓我胸口仿佛被一團東西堵住,悶得不上不下。
我一言不發。
直到下山,我感覺眼前一黑,腳一軟要摔倒時,宋清野摟住我,
「小心。」
剛剛觸碰過林晚梨的手,緊緊貼著我,惡心到想吐。
我還未開口,林晚梨就驚呼一聲,
「清野,我好像扭到腳了。」
宋清野急忙鬆開手,上前查看。
失去支撐的我,直接摔倒在地。
粗糲的柏油地板磨破我的手心,瞬間傷上加傷。
宋清野愣了瞬,眼底劃過一抹慌亂,「你沒事吧?」
他想扶我,我卻推開他,
「別碰我。」
宋清野臉色沉了下去,隨即冷笑,
「你要這個態度,就自己走回去!」
話落,公司的車穩穩停在麵前。
宋清野抱著林晚梨上車的動作緩慢,我知道,他在等我服軟。
但我不願意了。
良久,宋清野輕哂一聲,緊緊關閉車門,車子揚長而去。
我再也忍不住痛哭起來。
......
簡單修養後,我便投身於工作中。
而宋清野卻為了哄林晚梨開心,帶她出去旅遊了。
從她的朋友圈裏,我看到他們一起去看了極光,去坐了威尼斯的遊船......
甚至陪她去他覺得無聊幼稚的遊樂園。
我看了很久,直到宛如死水的心被石頭掀起波瀾時,我告訴自己。
等項目結束,我們的這段感情,也結束吧。
顏料上市當天,我作為項目主創參加新聞發布會。
可我卻被保鏢攔在門口。
「抱歉,蘇小姐,您不能進去。」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
「這個顏料是我做的!也是以我媽媽的名字命名,我為什麼不能進去?!」
保鏢沉吟片刻,「抱歉,上麵說了,您不能進去。」
他們嚴防死守,就怕我尋找到一個突破點衝進去。
一種冰冷而荒謬的感覺蔓延全身。
是宋清野,不想讓我進去。
我透過門縫往裏望去,隻見林晚梨穿著純白魚尾裙,宛如華貴的公主。
她帶著淺顯的笑,卻難掩得意:
「很高興大家來到‘晚清’的發布會。」
「這個名字,是以我和宋總的名字命名的。」
「為了這個項目,我每天起早貪黑查資料,甚至在采取礦石的時候,差一點就死在了湍急的河水裏。」
她眼眶濕潤,可憐地吸了吸鼻子,
「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我相信這個項目,將是這幾年來最為成功的一個。」
「感謝大家,我是明安公司的首席顏料師,林晚梨。」
她說的每句話,都是我曾做過的事情。
可她卻貪婪而又不要臉的占為己有。
站在她身側,目睹了全過程的我的丈夫,此刻眼神含著滿滿的愛意和深情。
我的心好像被尖刀捅了個對穿。
原來,我做的一切,都隻是給她做了嫁衣。
5、
我嘗試硬闖進去無果。
隻得在門口等待,這半小時裏,我的怒火越燒越旺。
直到林晚梨牽著宋清野出來,她輕笑了聲:
「誒呀,念念,你在這外麵等了多——」
‘啪’的一聲。
我狠狠打了她一個耳光,打斷她的話。
力氣大到,我的手掌都火辣辣地疼。
林晚梨瞳孔瑟縮了下。
她捂著臉,不敢置信地道:「你,你打我?!」
宋清野一把將我推開,仔細檢查她紅腫的臉,怒不可遏對我嗬斥:
「蘇念,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扶著牆才穩住身體,我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誰準你給它改名字的?!」
「這個顏料,是我為了紀念我媽媽,特地取名‘曼珠’,你憑什麼改,你怎麼敢?!」
「這是公司的顏料,不是你自己的!改名字是我拍板同意的,你有什麼問題?!」
宋清野眉眼是掩蓋不住的憤怒,「給我道歉。」
我眼眶通紅,聲音顫抖:「宋清野,你有哪次站在我這邊?」
「明明差點掉進水裏死掉的是我,你憑什麼讓她頂替我的功勞?!」
宋清野額角青筋暴起,
「這是你汙蔑她該付出的代價,現在道歉。別讓我重複第三次!」
我忽地笑了,
「宋清野,我絕對不會道歉。」
「我們離婚吧。」
話落,我仿佛被抽幹所有力氣般,轉身離開。
我聽到他想要追上我的腳步聲,在林晚梨驚呼說痛的時候戛然而止。
他毫無意外地又一次選擇了林晚梨。
......
我離開會場,徑自去找了律師。
等拿著離婚協議回到媽媽留給我的房子時,我愣住了。
房間裏裏外外都被顏料塗滿顏色,所有物品都被摔碎。
我和媽媽的合照也被砸爛。
入行來我所有做過的顏料包裝袋都被人扔在地上。
我還沒回過神來,林晚梨就帶著人將我圍住。
「看來是進警局的懲罰不夠?你還敢打我!」
「今天我會讓你好好吃點苦頭。」
四五個男人拿著鐵棍,我還來不及說話,就被狠狠打了一下。
頭、小腹、膝蓋,無一例外,沒有一處被放過。
棍棒的此起彼伏,我卻疼得說不出一句話。
「蘇念,是宋清野讓人把顏料塗滿你家的,就因為他知道你在乎這裏,誰讓你不道歉呢?」
「本來想讓你進個警局關個幾天的,誰知道你那麼快就出來了......真是礙事啊。」
她蹲在我麵前,居高臨下看著奄奄一息的我。
狠狠抽了我幾個耳光。
鮮血橫流,我突然笑了。
她問我,「你笑什麼?」
我對著緊閉的房門說,「出來吧各位。」
房門打開,幾個拿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對著林晚梨幾人狂拍不止。
我緩緩開口:
「今天的新聞足夠勁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