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美容院在商業街二樓,門頭高大上。
我剛推門進去,三個穿粉色製服的小姐姐立刻圍上來,身上香得嗆人。
「妹妹來啦!我們正等你呢!」一邊一個挽住我胳膊。
我嚇了一跳:「我沒預約啊......」
「你拿著優惠券來,就是我們等候的貴賓!」一個圓臉小姐姐熱情地遞過來茶杯,「來,先坐,喝杯養顏茶。」
說著搶過我包鎖進櫃子裏。
被人這麼熱情地對待,我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我小口喝著茶,眼睛掃過店麵。
裝修很新,牆上掛著各種證書:
【韓國半永久認證】
【國際美容協會會員單位】
玻璃櫃裏擺滿貼著英文、韓文標簽的精致好看的瓶瓶罐罐。
還有張大美女巨幅照片,說是院長。
圓臉小姐姐說她叫莉莉,捧著我的臉左看右看:
「妹妹,你五官底子真好!就是這眉毛可惜了。紋一紋,整個人氣質就上來了!」
她拿眉筆給我畫型。
「美女,我們這350是體驗價,用的國產普通色料。優點是便宜,缺點是兩年左右可能會發發藍。要是加八百,能用韓國進口植物色料,不掉色、不變色,維持五到八年。」
八百?
我一個月的午飯錢。
「不、不用了,就做350的。」我趕緊說明。
「行,你躺下吧。」
聽得出,她不太高興。
美容床很軟,頭頂的無影燈刺眼,我不由得閉上眼睛。
莉莉給我敷麻藥,涼涼的膏體,說是「進口舒緩膏」。
等了十分鐘說麻藥起效了。
可針頭刺進皮膚的瞬間,我「啊」大叫一聲,疼得渾身一抖。
哪裏是「螞蟻咬一下」,是實實在在的刺痛。
比當年我奶奶燒焦棉花按傷口上都疼。
像有人用燒紅的針,一針一針往眉骨裏紮。
「哎呀,疼是吧?」莉莉聲音柔柔的,「體驗價用的是一次性鋼針,是有點感覺。要是加六百,換納米針,那真跟螞蟻咬一下似的。」
我咬著牙:「沒事,我耐受。」
「小妹真能吃苦。」另一個小姐姐湊過來,「不過呀,這鋼針做得淺,色料容易浮在表麵,掉色快。納米針能打到真皮層,效果持久。」
她們像唱雙簧:
「你現在年輕,覺得忍忍就行。等過兩年色料變藍了,洗眉更貴,一次就得三五千。」
「就是呀,美麗是投資。你看我們院長,自己做的都是最好的,三萬多一套,五年了還跟新的一樣。」
見我不吭聲,她們也不再說話,開始一針又一針紮我。
每一下都像在眉骨上釘釘子。
我攥緊了拳頭,渾身肌肉繃緊,太陽穴突突跳,後背全是汗。
心裏數:一針,兩針......每一針都是錢啊。
感覺紋了很久,莉莉遞給我一麵鏡子:「看看效果。」
我一看,傻了。
鏡子裏,兩條又黑又粗、邊緣死板的「眉毛」趴在我臉上。
左邊高,右邊低,像用尺子比著畫的兩個倒八字。
疤痕處顏色尤其深,像墨團。
「什麼情況?這怎麼見人?」我一下子坐起。
「美女,350的體驗款就是這樣的效果。」莉莉超淡定,「想要自然好看,得做二次補色和微調。我們今天有個眉眼綜合套餐,一年免費維護,還送一次皮膚護理,特別劃算,原價四萬八,現在隻要兩萬八。」
我腦子「嗡」一聲。
兩萬八?
我實習期工資才3000,不吃不喝得攢大半年!
3
「我沒錢。」
我想下床,可莉莉按住我,力道不小:
「美女,別急呀。這樣子怎麼出門?街上人看見還以為我手藝不好呢。」
「我,我想去廁所。」
「我帶你去。」另一個小姐姐立刻跟上來。
廁所在走廊盡頭,那小姐姐一直跟到門口:
「裏麵有紙,我在外麵等你,有需要喊我。」
關上廁所門,看著鏡子,我眼淚下來了。
怎麼辦?
腸子都悔青了。
外麵的小姐姐拍門催我:「沒事吧?出來繼續修?」
出廁所,她們又給我倒了杯茶:
「小妹,考慮得怎麼樣了?沒錢沒關係,可以分期。您有花唄吧?」
我苦著臉搖頭:「我真沒那麼多錢......我都沒正式工作。」
「那更要投資自己呀!」莉莉坐到我旁邊壓著我肩膀,「你想想,眉毛好看了,人自信了,工作也好找,升職加薪不是夢!」
另一個小姐姐翻著平板電腦:「你看這些案例,都是在我們這做過的。這個女孩之前眉毛跟你差不多,做完後跳槽到外企,月薪翻倍!」
圖片上的女孩笑得燦爛,眉毛精致自然。
「打電話找朋友借點。」莉莉慫恿我,「美麗是女人最好的投資呀,不對自己好點,誰對你好?」
「我,我回家和家裏人商量一下,以後再說吧。」我堅持要走。
「美女!」莉莉按住我的手,聲音冰冷,「你真不能走。上次有個美女做了不修非要走,結果眉毛一半深一半淺,後來哭著回來求我們補救,花了更多錢。」
「再說,這種事跟家人商量什麼?你都二十幾歲了,自己的事還不能做主?」
我被她拖著,走也走不了,眼看天黑了。
她們開始輪番上陣:
「你看,你皮膚其實挺好的,就是不注意防曬,有好幾處曬斑。我們這還有祛斑項目,今天一起做可以打七折。」
「你好好打扮一下,以後公司裏也有存在感不是?」
這話,紮心了。
她倆一直說,輪番轟炸。
到後來,我已經餓得血糖低頭暈了。
她們居然定了一份外賣:「小美女,先吃點。」
我拚命搖頭。
吃了這飯,更說不清走不了了。
「我真沒錢,把包給我,讓我走吧。」我幾乎在哀求。
這時又過來一個小姐姐,三雙眼睛齊刷刷盯著我。
莉莉抱著胳膊冷笑:「小妹,跟你說實話吧,我們陪你耗這麼晚,要是不把這個套餐定下來,我們沒法交代。」
「我真的沒有......」
莉莉垮前一步,盯著我的眼睛。
「你現在走出去,頂著這兩條眉毛,朋友怎麼笑你?你自己照鏡子不難受?」
難受。
太難受了。
我都快暈倒了。
「我......我刷卡。」
話出口的瞬間,我就後悔了。
但莉莉動作更快,開鎖拿出我包,翻出錢包裏的信用卡,在POS機上熟練一劃。
「輸密碼。」
我手指顫抖,按了六個數字。
「嘀——」
小票吐出來。
交易金額:28,000.00元。
「這就對了嘛!」莉莉的笑容瞬間回暖,「來,我們馬上給你做精修!保證讓你美美地回家!」
我又被按回美容床。
針再次刺進皮膚。
這次,我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魂飄在半空,看著躺在美容床上愚蠢的自己。
大半年的工資、夥食費,房租,都紋在了兩條假眉毛上。
4
從美容院出來,我戴著口罩,壓低帽簷。
就這還總覺得路上有人看我,一路低頭狂奔。
到家,我爸已經睡了。
我媽從簾子後麵探出頭小聲問:「今天怎麼這麼晚?」
「加班。」
「怎麼還戴著帽子?」
「頭發油。你快睡吧,沒事。」
我趕緊關燈。
躺床上,我摸著有點腫的眉骨,哭了。
兩萬八、兩萬八、兩萬八。
這個數字在我腦子裏炸開,一夜沒睡踏實。
第二天上班,我戴著帽子。
同事笑我:「趙麗怎麼戴帽子?托尼老師失手了?」
我隻能幹笑。
一整天跟做賊似的躲著人。
晚上去美容院補色。
這次去,她們客氣多了。
莉莉一邊修一邊說:「美女,你看現在多好看。這錢花得值吧?」
鏡子裏,眉毛確實細了些,也對稱了,但還是不自然,生硬,腫著。
我啥也沒說,隻想修完趕緊離開。
「對了,我們下個月有活動,你介紹朋友來,可以返現哦。」
莉莉送我出門時塞給我一遝優惠券,「帶來一個朋友返你五百。」
出門我就把優惠券扔進垃圾桶。
5
第二天,我開始塗她們給的「進口修複膏」。
小小的金色盒子,全是外文,打開是透明的凝膠,香得刺鼻。
塗上去,開始還涼涼的,但很快,眉毛周圍開始發紅。
我以為是正常現象,繼續塗。
但第三天,紅得更厲害了,還開始發癢,像有無數隻小螞蟻在眉毛上爬。
我不敢撓,怕留疤。
第四天,癢得鑽心。
我半夜自拍,嚇得手機差點掉地上。
眉毛周圍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紅疹,有些地方還滲出透明的液體。
發炎了。
我慌了,天一亮就給美容院打電話。
接電話的是莉莉,聲音輕快:「親,這是正常排異反應哦!說明你的皮膚在吸收色料。繼續塗修複膏,多喝水,過幾天就好了。」
「可是癢得不正常⋯⋯」
「千萬不能撓!撓壞了我們可不負責哦!按時塗藥,保證沒事!」
我信了。
或者說,我強迫自己信了。
又熬了三天,情況越來越糟。
紅疹蔓延到眼皮,右眼腫得隻剩一條縫。
癢變成了刺痛,像有針在紮。
我媽看不下去了:「你這不對吧?去醫院看看吧!」
我不敢再去美容院,趕緊去了社區醫院。
值班醫生隻看了一眼:
「你這是色料過敏,感染了,得去大醫院處理。」
我腦子嗡一聲,出社區直奔一家醫院皮膚科。
醫生拿棉簽扒拉我眉毛仔細看:
「紋得太深,傷到真皮層了。先吃藥抗感染,等穩定了再看能不能激光洗掉。」他抬頭同情地問,「剛紋的,花了多少錢?」
我的臉燒得慌:「兩萬多。」
醫生沒說話,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筆記本,推過來給我看。
本子上貼著很多照片,都是臉部特寫。
有的左眉整個紅腫潰爛,黃色膿液從邊緣滲出來。照片下備注:紋眉後感染,金黃色葡萄球菌,治療三個月,留疤。
有一個兩條眉毛變成詭異的藍綠色,像電影裏的外星人。備注:劣質色料,重金屬超標,需激光清洗。
還有一個更可怕。半邊臉都爛了,從眉毛蔓延到臉頰,皮膚潰爛流膿。備注:紋眉+注射【幹細胞】,嚴重感染壞死,轉燒傷科植皮。
我一頁一頁翻,手抖得厲害。
「你是近期我見的第七個病例。」醫生歎口氣,「等炎症消了用激光洗,疤痕體質的話,可能會留印。」
「那要多少錢?」我聲音發顫。
「一次兩三千。你這種深色,得做三到五次。」
兩萬八紋的眉,還要再花一萬多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