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年不見,我覺得慕知衍好像腦子出了點問題。
竟然對著一個陌生人犯了表演型人格。
他叫著我的名字,煙頭火光在顫抖的指尖明滅。
眼尾泛紅,言之鑿鑿,大放厥詞:
「溫也聲,你還真是執拗。」
「都這麼久了還要來糾纏,有意思沒?」
「你也看到了,我現在婚姻美滿,生活幸福,你那點把戲,對我根本沒用。」
我飄在空中,默默扶額。
大哥,站在你麵前的,那是我的雙胞胎妹妹。
人家壓根不認識你好嗎?
至於我,就更不會糾纏你了。
我他娘的七年前就死了啊。
1.
霜霜一向性子直。
看到男人一副「我很煩,你離我遠點」的模樣。
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你有毛病吧?誰糾纏你了?我認識你嗎?搞笑!」
男人泛紅的眼尾一顫。
審視的目光在她臉上緩緩遊移。
最終鎖定在她眼角下那顆和我一樣位置的小黑痣。
而後了悟般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個嘲弄的弧度:
「溫也聲,許久未見,你又換新招數了?」
「嗬,我知道,欲擒故縱嘛,自以為裝一出失憶,我就會按捺不住,主動向你示好?」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語氣卻漸冷:
「溫也聲,太拙劣了。」
「我勸你去醫院治治腦子,別老幻想男人放不下你行嗎?」
「該去治腦子的是你!」
霜霜氣得跳起來,指尖都在顫抖:
「我說了,我不認識你!你在這演什麼呢!」
慕知衍像是聽到什麼笑話,嘲諷的笑意更深,目光卻仍是冷冷的。
他慢條斯理伸出手,敲了敲桌麵,淡淡開口:
「喜歡咖啡香,但是怕苦,每次隻點卡布奇諾,還要放三倍糖漿。」
「溫也聲,下次裝失憶,記得把自己的習慣改一改。」
「你......」
霜霜愣了愣,見男人轉身要走,氣不過的她索性直接尖刻大喊:
「哪來的自戀狂加神經病啊?也不看看自己長什麼樣,脖子上那麼大一塊疤!醜爆了!」
慕知衍腳步一頓,麵色驟變,指節根根繃緊,泛起用力的青白色。
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轉身,擠出一絲冷笑:
「還學會用激將法了?溫也聲,你確實比以前聰明一點。」
「但你聽好,不管你真失憶還是假裝的,別再來招惹我。」
望著他大步離開的背影。
我輕輕歎了口氣。
霜霜說他醜,也隻是氣話。
慕知衍身形修長,寬肩窄腰。
五官像是雕刻而成,立體精致。
唯一的瑕疵就是脖頸上有一道撕裂般的疤痕,自鎖骨蜿蜒而上。
確實有些猙獰。
那是很多年前。
逛街的商場突發大火。
一根燒斷的鋼梁帶著火焰砸向我的頭頂。
他衝過來,硬生生用右肩和脖子替我擋住導致的。
後來,我曾無數次眼含熱淚吻過那片疤痕。
一遍遍對他說。
你怎麼這麼傻。
而他隻是不在乎地笑,滿臉孩子氣:
「隻要我家聲聲沒事,這點小傷算什麼?」
「不過這道疤的確很醜,你得負責,就罰你一輩子不許離開我吧,聽好了啊,是一輩子,差一天一小時都不行!」
記得那時的自己。
已經哭到說不出話。
隻能撲進他懷裏用力點頭,在心裏斬釘截鐵地應他:
「好,一輩子,說定了。」
這道疤,就像一道橋。
將曾經的我們,更深刻地引渡進彼此的生命。
更是以前的那個溫也聲,此生都會銘記於心的勳章。
而霜霜這樣說。
也怨不得他會當成拙劣的激將法。
隻是......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
時過境遷。
即便我還活著,也沒興趣拿那道疤痕做文章。
慕知衍不僅認錯了人,也是真的想多了。
霜霜被氣得小臉通紅,但眼看人已走遠罵不到。
隻得狠剁了一下腳,一邊快步離開露天咖啡廳一邊摸出手機給朋友發語音抱怨:
「哎,我和你說,剛才碰到個神經病......」
等回到租住的公寓。
罵了一路的霜霜已經發泄得差不多。
剛好提前下單的烤魚外賣送達。
霜霜眼睛一亮,立馬開始一邊追劇一邊享用美食。
轉眼就忘了剛才那個莫名其妙的男人。
一直默默跟在身後的我莞爾一笑。
這個和我就差了五分鐘的胞妹,脾氣就像夏天的雷陣雨。
來得快去得也快。
回想起七年前。
我發現自己死後並沒有墜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而是變成了一隻行動自如的阿飄,並仿佛有人指引一般來到霜霜身邊。
我才知道。
這個世界上,我還有一個雙胞胎妹妹。
2.
隻因尚在繈褓中的我們被重男輕女的父親丟掉後。
陰差陽錯送進了兩家相隔千裏的孤兒院,各自長大。
所以從來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了解真相後。
我不再為自己成了一隻孤魂野鬼而感到難過。
反而慶幸自己可以陪在唯一的親人身邊。
這些年,每當她展露笑顏滿心歡喜時,我也會跟著開心。
而當她偶爾皺眉感傷時,我也跟著難過。
我守著她,陪著她,很幸福。
第二日,霜霜去公司上班。
我沒跟著,打算飄出去轉轉。
要不是霜霜這次工作調動來到海城。
我也有七年沒有回來過了。
順著巷子出去,眼前的南亭街和記憶裏的樣子相去甚遠。
很多店鋪都換了招牌和裝潢。
街道中央那棵要兩個人合起來才能抱住的老槐樹也不見了。
我慢悠悠飄到街尾,隨意看了一眼。
突然愣住。
這家音像店......居然還在。
就連那扇斑駁的木框玻璃門都還是七年前的樣子。
有一段老歌通過陳舊的音箱飄出來,像蒙著灰。
我蜷起微顫的手指。
這歌......
「陳哥,你先回去吧,等會兒我替你關店。」
男人喑啞的聲音從門內傳來,我不由自主飄過去。
隻見那個麵容熟悉的音像店老板笑著道:
「慕總,自從您買下我這個店子,時不時就會來一趟,坐一整天......每次都要麻煩您親自關店,我這也挺不好意思的。」
「沒事,我也是覺得......待在這裏,比較安心。」
男人坐在最裏麵的試聽區,手指撫弄著一副早已磨損開膠的頭戴耳機。
頭低著,看不到他什麼表情。
很多年前的畫麵猛然飄過腦海。
那時,我對流行音樂一竅不通,唯愛那些老掉牙的北歐民謠。
有一次,我驚喜地發現這家店新進了一張我尋找很久的打口碟。
急忙去拿,卻碰到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
再抬頭,撞進一雙閃著訝異的眼睛。
「你也喜歡這個?」
「看來我跑遍全城終於找到這裏是值得的,還能遇見同好呢。」
他沒說讓給我,也沒說自己要。
隻拿了耳機對我點頭。
「一起聽?」
不知為何,我沒有拒絕。
兩個耳機,分享著同一首無人問津的老歌。
我悄悄看過去,卻發現他也正側過頭注視我,目光溫柔......
故事的開始,總是像電影橋段一樣溫馨美好。
誰又能預料到以後?
我苦澀地笑笑,看向那個把自己埋在木格子後麵的男人。
七年前,我的24歲生日當天。
始終對我體貼入微,深情如一的他突然用一條短信向我單方麵提分手。
毫不留情。
我除了能想起他曾在深夜接過幾個電話。
壓低聲音提到「治療」「費用」什麼的之外沒有任何不對勁。
我以為他是遇上了什麼難處,不忍心拖累我才會這樣決絕。
便穿著第一次見他時的那件白色連衣裙。
在音像店等了他一夜。
我想告訴他,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像最開始那樣。
堅定地選擇他。
可當我終於打通電話,聽到的卻是一個女人的輕笑:
「你找知衍?哦,他喝醉了,已經睡了。」
那一刻,五雷轟頂。
我大哭著跑去他家想問個清楚。
卻發現那間房子早已人去樓空。
門外隻有一堆垃圾。
那張一起聽過的碟片彎折成兩半,沾滿汙濁地扔在角落......
而七年後。
他買下這間音像店,放著那首已被我遺忘的老歌。
又是為什麼呢?
一陣風穿過我虛無的掌心。
男人忽然抬起頭,驚異地四處張望。
半晌,他又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自言自語道:
「真是瘋了。」
我懶得再看,也懶得再想。
無形的身體飄出音像店大門。
我沒有回頭。
更沒有看見,那副泛黃的耳機上。
突然落下一滴晶瑩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