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聶傾夢笑而不語,垂著眼站在那裏。
眼前這個人,她實在太了解了。
衛景行,定北侯的長子,從小文不成武不就,偏偏嫉妒心比誰都強。
為了壓過那位驚才絕豔的弟弟衛續令,他特意求到永寧王府,成了她父親身邊的近衛軍。
那一封封偽造的造反通信,據說,全是他從父親書房裏搜羅出來的。
這麼大的功勞,怎麼也該大大封賞一番。
可皇帝隻賞了他些金銀珠寶,轉頭就把衛續令定為侯府未來的繼承人。
他不敢恨衛續令,更不敢埋怨皇帝,隻好將滿腔仇恨都轉嫁到了她這個曾被衛續令傾心的人身上。
聶傾夢永遠記得,冰天雪地裏,他是如何煽動衛明姝和衛昭,將她按進雪水裏,差點活活凍死。
也不會忘記,他是怎麼偷偷將外麵的乞丐帶進府裏,試圖玷汙她的清白。
往事一幕幕從眼前閃過,聶傾夢卻隻是微微一笑:“奴婢一切皆仰賴陛下和侯爺,大少爺這話,奴婢可不敢當。”
“你說話還是這麼滴水不漏。”他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補了句,“不過,在這侯府裏,你可得留神些,別什麼時候丟了小命都不知道。”
“奴婢有侯爺和各位主子的庇護,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聶傾夢淡然答道。
衛景行笑了笑。
“希望如此。”說完,他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清悟院。
等人走遠了,聶傾夢才回到房間,開始盤算晚上出府的事。
到了深夜,她小心翼翼地起身離開。
府裏的侍衛雖然比往常少了一些,但她溜出來還是費了不少周折。
剛一踏出侯府,她便循著騰羅特意留下的暗號一路找過去。
最後,在京都城外一間破舊的廟裏,見到了騰羅。
騰羅看到她有些驚訝,但還是迅速起身行禮:“大小姐,您怎麼出來了?侯府那邊——”
“侯府沒事,我偷偷溜出來的。”聶傾夢打斷他,語氣裏帶著幾分急切:“你們沒事吧?”
“屬下這邊一切安好。”
兩人說話間,不遠處的火堆旁正傳來一陣鼾聲。
王十二睡得正香。
騰羅瞥了他一眼,確認真睡著了,才壓低聲音請示道:“大小姐,此人......還要留著嗎?”
聶傾夢原本已打定主意,若那日王十二真敢供出自己,便讓騰羅在他開口之前,先一步取他性命。
可沒想到,這人倒有幾分膽色。
非但沒有出賣她,反而老老實實按著她的計劃,一字不差地演了下來。
也正因如此,騰羅才會依她事先的吩咐,及時出手相救。
聶傾夢示意騰羅將他叫醒。
騰羅走上前,不輕不重地踢了踢他的屁股。
王十二猛地睜開眼,嗖地坐起來:“誰?誰踢我?”
騰羅朝聶傾夢的方向遞了個眼色。
王十二一看到聶傾夢,立刻撲到她麵前跪下:“姑娘,我可全都按您說的辦了!這位大哥說了,隻要幹完這一票,您就把我體內的毒徹底解了。”
對上他那雙滿是期待的眼神,聶傾夢也不再多說,直接把赤栗散的解藥遞了過去。
王十二接過來,狼吞虎咽地吞下,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聶傾夢開門見山地問道:“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話音一落,王十二的臉又垮了下來,愁得像霜打的茄子:“現在外麵到處是官兵,被逮住就是個死。”
“你就沒想過去告發我嗎?”聶傾夢語氣輕飄飄的,“要是去告發我,說不定還能活命。”
王十二壓根沒聽出她話裏的試探,老老實實地說:“就算我真去告發您,有人信嗎?您是怎麼把那張懸賞令改掉的,我到現在都沒搞明白。再說了,就算定北侯府真能饒我一命,怕是下半輩子也見不著外麵的太陽了。”
聶傾夢滿意地點點頭,又問了一句:“那你願不願意為我效力?”
“為您效力?”王十二抬起頭,直直望向她。
要說他不知道她的身份,那肯定是假的。
可若跟她沾上邊,一不小心就成了亂黨。
這罪名,可不是鬧著玩的。
但他自小在京都長大,永寧王府的忠義、聶傾夢嫉惡如仇為民除害的傳聞,他沒少聽。
那些年,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心裏多少有數。
見他還猶豫,聶傾夢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每個月五十兩銀子,而且......不會把你當炮灰使。”
此話一出,王十二是真的心動了。
他當殺手這些年,幹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買賣,可從歿閻閣拿到手的銀子,也就那麼點。
想到家裏生病的老母親,他咬了咬牙,終於開口道:“我可以為您賣命,但我還有一個要求。”
“你說。”
“我知道永寧王府和陳濟生神醫有交情。若陳神醫還活著,希望姑娘能請他為我母親醫好眼疾。”王十二怕她拒絕,又加重了語氣,“我隻有這一個心願,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好,我答應你。”聶傾夢答應得幹脆利落。
王十二這才鄭重地點了點頭:“好,我願意為您賣命。”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聲音低沉卻堅定:“我王十二雖然惜命,但您放心,就算有一天我真落在別人手裏,也絕不會說出跟您有關的半個字。”
聶傾夢緩緩笑了,目光裏帶著幾分認真:“我相信你。”
說定之後,她才放心離開破廟。
騰羅一路送她出來,猶豫再三,還是對王十二這事有些不太讚成。
可他剛想開口勸阻,聶傾夢已經猜到了他的心思,直接說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騰羅這才把話咽了回去,轉而滿臉愧疚地說:“屬下沒能成功殺掉衛續令,請大小姐責罰。”
聶傾夢擺了擺手,語氣淡然:“不怪你。他本就武功高強,我也沒指望真能一擊即中。”
她腳步不停,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這段日子,外麵到處是搜捕你們的官兵。你們小心藏著,千萬別被發現了。”
聶傾夢說著就把從侯府帶出來的珠寶首飾和值錢物件全塞進了他手裏。
“小姐放心,我們一定小心。”騰羅接過東西,鄭重道:“屬下也會盯緊那個王十二,不讓他有任何小動作。”
聶傾夢知道,自打永寧王府被滅門之後,他便不願意輕易相信任何人了。
她沒再多說,而是話鋒一轉,道出了此行真正的目的:“定北侯的副將陸奇,帶著府裏的精兵出府了,說是要捉拿亂黨餘孽。你讓燕國太子手下那些人,去查查是怎麼回事。”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什麼,片刻後才又開口:“若真是永寧王府的舊人,一定要及時通知我,想辦法救援。若隻是陷阱......”她抬起眼,目光冷冽如霜,“我們也不會暴露。”
騰羅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折返回去,帶上王十二一同去辦這件事。
聶傾夢本打算直接回府,可經過西宮附近時,卻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轉而朝西宮寢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