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是說來奇怪,邵稹雖然利索地將寧兒甩開,他卻一直不曾有暢快的感覺。而且一路到這裏,他總有些心緒不寧,似乎擔著什麼。
“......你真不記得我了?”他看著契書,想起寧兒的話。
說不記得,其實也記得的。邵稹用力回想,自己的確時常會在杜司戶家裏看到他的女兒。隻是時日久遠,她那時年紀又很小,驀地見到長大了的寧兒,邵稹很是茫然。加上在山上時,他一心要走,也管不得許多......
“......稹,隨我去看看杜司戶......”祖父的聲音隱在耳畔。
“......稹郎來了......”杜司戶的笑容亦似乎不曾淡忘。
邵稹看著那件袍子,有些出神。
那個......自己如果把寧兒送到商州,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罷了罷了,自己都顧不了,哪管得了別人!
邵稹對自己落了這樣一句話,底氣十足,驅趕掉那些雜念,不再多想。他把契書收起來,打算出門透透氣,再給自己添置一身新袍子。
正逢集日,還未日落,市集中仍有好些買賣之人。邵稹買了一包核桃,徒手捏開,邊吃邊逛,想著出門看看市中可有衣冠鋪子不曾打烊。
“這世道果真是好了麼,販貨的小娘子也細皮嫩肉,還乘馬車。”
迎麵走來兩個行人,聊著天。
“看那小娘子身上衣著,怎麼像個新婦......”
新婦?邵稹還沒回過神來,忽然,看到前方幾攤羊販子中間,停著一輛馬車,極其眼熟。而當看清了馬車前站著的人,邵稹嚼著核桃的嘴一下停住,半張不動。
——
寧兒認清自己被邵稹拋下的實情之後,並沒有難過多久。
算邵稹這山賊有良心,給她留了一輛馬車。寧兒從篦城出來,本就打算去商州尋舅父的,如今多了一輛馬車,倒不算太壞。這樣一想,她的心情好轉了不少。
但是,要想安安穩穩地到商州尋舅父,至少需要盤纏,寧兒身上的錢是不夠的。蘆縣太小,寧兒怕賣虧了,就問了鄉人州府所在,趕到利州販賣首飾換錢。
幸虧身上有糗糧,在馬車上顛簸了兩個時辰之後,寧兒終於在黃昏前到了利州。
她將所有的小首飾都取了出來,祖母的金釵也在其中。這是無法,她先前打聽過,商州距離此處有兩千裏。寧兒不曾獨自出遠門,路程超出百裏便覺得茫然,兩千裏麼......她覺得盤纏要盡可能多才好。
“你這金釵賣多少錢?”一個穿著不錯的中年人過來問價。
“兩千錢。”寧兒說。她不太懂錢財,這個價錢是她自己估的,其實若是在平常,兩百錢在她眼中已經是了不得的大數。
中年人看著金釵,目露精光。
“兩千錢可太貴了 。”他神色挑剔,“八百錢。”
邵稹歪著頭,借著一隊過路的馬幫遮著,想不動聲色地繞過去。聽到這話,忍不住偷眼瞟了瞟。
寧兒手裏的金釵在餘暉中泛著光,成色做工,在邵稹眼裏一分不落。
八百錢?邵稹心底腹誹,怎不去搶?
“不行,太少了......”寧兒的聲音傳來,邵稹稍稍安心。
“我這可是實價,”那人振振有詞,“你這釵有些年頭,看看,還有劃痕......這成色也不足,當初打的時候摻了銅吧?”
摻你爺爺的銅。邵稹心裏冷哼,這話也就拿來訛三歲孩童......
這時,寧兒道:“這個,嗯,你給一千錢吧......”
邵稹隻覺一記悶拳打到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