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楚嵐前腳剛走,院門再次被推開。
沒有敲門,沒有通報。
一雙臟兮兮的帆布鞋踩上青石板。馮寶寶雙手插在工裝褲兜裏,戴著鴨舌帽,腳步輕得聽不見聲音,徑直穿過院子,跨過門檻。
徐三和徐四跟在後麵。徐三手裏提著兩個錦盒,徐四嘴裏咬著根沒點燃的煙,雙手抱在胸前,眼睛左右亂瞟,把院子的邊邊角角掃了一遍。
屋內光線昏暗。
田晉中靠坐在床頭,薄毯蓋在腰間,右臂完全藏在袖管裏。
馮寶寶走到床前三步停下。
她沒有看屋裏的擺設,也沒有行晚輩禮,仰起臉,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盯著床上的老人。
沒有敬畏,沒有好奇。
她抽了抽鼻子。
“你身上有股要殺人的味。”
馮寶寶開口。嗓音平淡,帶著濃重的川蜀口音。
徐三手裏的錦盒差點沒拿穩。
田晉中靠在床頭的身子沒動。薄毯下,剛重組完經脈的右手五指緩緩收攏。炁機在肌肉纖維間無聲流轉,隨時可以破袖而出。
身為穿越者,他當然知道,麵對張楚嵐,可以用信息差和輩分壓製。
但麵對馮寶寶,有些東西全沒用。
這女人沒有常理,沒有邏輯。她聞到的是係統帶來的變數,是他剝奪惡人命數修複殘軀時殘留的戾氣。
徐三臉色當場變了。他上前一步,伸手扯住馮寶寶的胳膊往後拉。
“寶兒,別亂說話!”
徐三轉頭看向田晉中,推了一下金絲眼鏡,腰往下彎了三十度。
“田師爺,晚輩哪都通華北區徐三,這是徐四。楚嵐這幾天多有叨擾,我們帶了點薄禮來看看您。這丫頭腦子缺根筋,說話不過腦子,您老千萬別見怪。”
徐三的話說得周全,禮數也給到位了。
徐四站在旁邊沒吭聲。他吐掉嘴裏的煙頭,用鞋底碾滅,眼神卻越過徐三,死死盯在田晉中臉上。
他在看田晉中的反應。
田晉中目光越過徐三,落回馮寶寶臉上。
兩人對視。
“昨夜差點讓人抹了脖子,身上帶點味,不奇怪。”
田晉中聲音沙啞,語氣平穩,沒有動怒,也沒有急著遮掩。
他順著馮寶寶的話往下接。不否認殺意,直接把這股氣味歸到昨晚的遇襲上。
徐三鬆了口氣。
徐四的眼神卻閃爍了一下。
“直來直去挺好,省得繞彎子。”田晉中目光掃向徐四,“公司的人上山,就是為了看我這個老廢人老廢人身上有沒有殺氣?”
徐四立馬換上一副笑臉。他走上前,從兜裏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向前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
“田爺,您這話說的。我們就是護送楚嵐參賽,順道給您請個安。”
徐四順手把煙夾在耳朵上。
“不過田爺,您這院子挺清靜啊。我剛才一路走過來,連個守門的暗樁都沒看見。龍虎山的安保現在這麼鬆了?”
徐四開始盤道。
他在試探田晉中剛才那句“昨夜差點讓人抹了脖子”。
“水太清,魚怎麼敢遊過來。”
田晉中扔出同樣的回答。
徐四愣了半秒。隨後咧開嘴,笑出了聲。
“田爺,您老這釣魚的法子,夠硬。用自己當餌,也不怕魚太大,把線崩了?”
“崩不了。龍虎山後山,輪不到全性的雜魚做主。”
田晉中點出全性。
徐三神色一肅。
“田師爺,您是說,昨晚襲擊您的是全性的人?”
“除了他們,誰會對一個癱了這麼多年的廢人感興趣。”
田晉中閉上眼。
“前山大醮,你們公司既然來了,就順手盯著點。全性的人已經上山了。張楚嵐那個小子,也是他們的目標。”
話點到為止。
一句話把全性、張楚嵐、公司和他自己全扯到了一起。公司不管也得管。
“田師爺放心。全性敢冒頭,哪都通絕不含糊。”徐三急忙表態。
他把錦盒放在桌上。
“您老休息,我們先告退了。”
徐四點點頭,衝著床鋪拱了拱手。
“寶兒,走。”徐四招呼了一聲。
馮寶寶沒動。
她依然站在原地,偏著頭,視線從田晉中的臉往下移,落在他藏在薄毯下的右臂上。
剛才那一瞬間,她感覺那塊布底下有東西在動。有活著的東西在伸展。
“看啥子呢。”
徐四一把按在馮寶寶的鴨舌帽上,強行把她轉了個圈,往門外推。
“走啦。”
馮寶寶被推著往外走。跨出門檻時,她回了一次頭,看了田晉中一眼。
門沒關嚴。
腳步聲順著青石板往外走。
院子外。
徐三推了推眼鏡,長出一口氣。
“四兒,這位田師爺,脾氣夠衝的。昨晚遇襲的事,老天師都沒聲張,他直接透給咱們了。”
徐四摸出打火機,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點燃,深吸了一口。
煙霧吐出。
“三兒,你信他那是遇襲後的火氣?”
“什麼意思?”
“張楚嵐剛才從後山出來的時候,背上的衣服全濕了。那小子多精啊,能把他嚇出一身冷汗的,你覺得是個隻會躺床上喘氣的廢人?”
徐四咬著煙蒂,回頭看了一眼後山竹林。
“這幾天讓手底下的人招子放亮一點。後山這攤水,咱們別踩太深。”
徐三還想說什麼。
一直走在前麵的馮寶寶突然停住腳。
“寶兒,怎麼了?”
馮寶寶轉身,看向後山的方向。
她頓了兩秒。
“他的殼子是破的。早就該死了。”
徐四嚼煙的動作停了。
“但是裏頭裝的那個東西,很凶。”
馮寶寶低下頭,踢了一腳路邊的碎石子。
“而且,正在長。”
徐四嘴裏的煙抖了一下,煙灰掉在工裝外套上。他沒伸手彈,盯著馮寶寶的側臉,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
後山臥房。
田晉中聽著院外的聲音徹底消失。
他睜開眼。
薄毯被掀開。
枯瘦的右手從袖管裏探出,五指張開,穩穩的按在身旁的硬木床板上。
手背上的青筋飽滿,泛著暗青色。
馮寶寶的直覺比他預想的還敏銳。隻差一點,她就要順著那股本能把底掀開了。
但隻要她沒有確鑿的證據,這種直覺反而會變成一種威懾。讓公司的人在麵對他時,多三分忌憚,少三分算計。
腦海中,係統的文字悄然浮現。
【局勢偏移推進:哪都通勢力已對宿主產生高度關注】
【當前階段主線:全性試探】
【距離呂良登門,進入倒計時】
田晉中收回手。
指尖在床板上留下五個淺淺的印子。
全性那邊的局收住了,張靈玉的道心裂了縫。張楚嵐也起了疑心,公司這回被拉上了桌,想撂挑子都難。
他靠回枕頭,閉上眼。
窗外山風漸緊,竹葉撲打窗欞,聲音越來越密。
呂良,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