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香無事清也
皇上帶著他的白月光回宮時,是我做皇後的第七個年頭。
他們將我趕出了長樂宮,奪走了我的鳳印。
我和皇上是患難夫妻。
當年七子奪嫡,隻有他沒有母家支持。
我在金鑾殿上封賞時親手折了長槍,隻求先帝讓我嫁進成王府。
可他卻牽著別人的手,笑我將門女不會吟詩,還不如江南花魁來得雅興。
後來我死前他跪在床前哭暈眩幾次,說他今生負了我,隻有來世再還。
我笑了笑,道:「陛下,我根本沒有來世了。」
1.
顧明帶著他的白月光回宮那日,是個陽光正好的日子。
他的心上人是個江南女子,柔婉如水。
叫楚憐。
往常顧明日日宿在我宮裏,恨不得折子都在這兒批。
可楚憐入宮七日,他一次都沒來過。
深秋入夜,多是有點淒清的,寒月高懸,照盡了我這十多年來的荒唐。
我的真心,就像是一場笑話。
昨日楚憐來我宮裏,說是拜見,卻端著耀武揚威的做派。
我坐在鳳座上看她,還未叫起,她自己就落了座。
我說:「楚姑娘侍君有功,賞。」
她笑得很甜,說出口的話卻沒一句中聽。
「娘娘賞的那些個俗物,阿明早說了配不上我,還是留著自己用吧。」
「阿明說了,我才是他的妻,娘娘若真有心,不如自請挪宮,把這長樂宮給我?」
「啊...都忘了說,娘娘這宮裏肅殺太過,還是裝點得柔婉些好,您也是這樣。」
「英氣有餘,溫婉不足,不夠像我。」
這些年頭一次有人這麼對我品頭論足。
像是在說個物件。
我向來不會忍些什麼,遞了個眼神讓橘子關了門。
楚憐發現不對想走,被我一把抓出了頭發,扯到跟前。
我身量高些,強迫她抬頭看我。
「你幹什麼!阿明不會放過你的!快放開我!」
我嗤笑了一聲,道:「不如試試,是你先被我打死,還是他先救你。」
2.
我還沒動手,顧明就來帶走了他的心上人。
他走前說:「皇後失德,去抄十遍《女訓》。」
可他明明知道我都沒看過這書。
曾經...曾經。
我剛十四,就已經是沙場老兵了。
顧明和我同歲,他生辰時我正巧和娘一起回京。
我從未見過這樣如玉的人兒。
他那時不受寵,母妃去得太早,生辰沒人記得,自己躲起來吃了碗麵。
我從未想過皇子的生辰會過得...還不如我們北境打了勝仗的篝火晚宴。
那個場景刻在了我的心裏,被我帶回了北境。
十五及笄,我回京見顧明,那時他剛出宮立府,我在他麵前勒馬,大聲問道:「
成王!你願意娶我嗎?」
顧明羞紅了臉,說他不認識我。
我說:「那你今日就認識了!」
少年人的情就像烈火,很快就蒸騰了天地。
我在京中留了一年,他陪我跑馬放風箏,我教他挽弓射箭,他握著我的手教我寫
字。
京中女子多讀《女訓》,我卻連見都沒見過這書。
那會兒顧明說:「阿也是這世上最恣意的姑娘,是最特別的姑娘。」
我回北境時,他給了我一個追著平安扣的同心結。
北境不用這些,我問他這是何意。
他說:「是祝你在戰場上能平安的意思。」
去北境的路上,我路過了一個盲眼老道。
本我是注意不到這些的。
可我策馬飛奔,卻一連在不同的地方路過他數十次。
我下馬欲看,老道卻忽然笑了一聲。
他問我,願不願意用一條命,換北境百年安定。
我說:「這不廢話嗎,我當然願意!」
他給了我一張符,符上寫:君心在、家國安,君心疑、魂盡散。
之後憑空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這事雖然駭人,可我過不了幾天就忘了。
因為後來我知道了同心結的意思,策馬回京後自請剝爵嫁給了他,帶著江家軍做
了他最堅實的後台。
可我還是在楚憐的腰上,也看見了同心結。
那張被我遺忘的符,突然出現在了我的手裏。
接著,灰飛煙滅了。
3.
顧明帶又來時,我在長樂宮的秋千上看母親來的信。
母親說北境近來安穩,她得空就回京看我。
見他來了,我習慣性地把信遞了過去。
我抬頭笑道:「娘說要回京了,也不知這次會給我帶什麼稀奇玩意兒。」
顧明沒看。
他把信撂在一邊了。
他叫我皇後。
「皇後的《女訓》抄得如何了?」
我當下就冷了臉色,一言不發地看著顧明。
我倆無聲地對峙了許久,還是他先讓了步,走到後麵彎下腰給了推了幾下秋千。
說了句:「不抄就不抄吧,左右你的字看了也讀不懂。」
我字寫得是不好。
說字有點委屈了,該叫鬼畫符才對。
可那也是他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畫帶我練過的。
那會兒我倆離得多近啊,我被他的心跳震得嗡鳴,他看著我的鬼畫符笑個不停。
我追著他揍,他求饒地說:「風骨!風骨!清也寫得這叫風骨!」
他給我推了幾下秋千也就不動了,走過來蹲在我的麵前,把頭貼在我的膝上。
明明是這麼親密的動作。
說出來的話卻沒一句和我相幹。
「皇後,憐兒身子不好,又沒有家世地位,朕不能封她為後,已是虧待,你不能 欺負她。」
「朕少時驚鴻,從未見過這麼溫柔似水的人,她性子軟,又良善,可這不是你動 手的理由。」
「她沒有的,我會一一補齊,她想要的,我會全數送上,你不用賞她。」
「隻要別再惹她不快就好。」
楚憐性子軟,柔情似水?
我聽了天大的笑話,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不知什麼時候,顧明已經站了起來,離開了我的膝頭。
我恍若未聞地問他:「你晚上還來嗎?」
今日是他生辰。
也是他母妃的忌日。
顧明從不過生辰,隻是娶了我後,生辰這天的晚上,會吃一碗我做的麵。
「不來了,憐兒說晚上給我煮麵。」
我笑著應了聲好,緊緊攥著手,指甲深入手心快要流血。
他走之前深深地看了一眼我的長樂宮。
楚憐說她想要的長樂宮。
4.
顧明真的沒來。
他和楚憐一起吃了長生麵,還放了天燈。
第二日一早,正好是樓雲使國上貢品的日子。
說來也好笑,其實顧明可能都不清楚樓雲究竟進貢些什麼。
他宮裏就我自己,往日裏都是下人分揀好了,有女子的屋什就直接送來我宮中。
有次我戴了新的簪子,顧明盯著看了半天。
末了他醋道:「這是誰給阿也的?」
我笑他都不知道樓雲送來些什麼,他尷尬地回了頭。
可今日我從天亮等到天黑。
什麼都沒人送來。
橘子點了兩盞燈,帶著哭腔叫我:「娘娘...別等了,皇上已經安寢了。」
我當然知道。
天上的星星真多,看得人眼暈。
橘子:「娘娘,您別傷懷了,去信給將軍,讓她把北境聖都打下來,拿聖都王的
玉璽給您打簪子!才不稀罕什麼樓雲貢品!」
我被她的話逗得笑了半天,橘子忙去拿了紙筆。
我提筆兩行,就被橘子奪了過去。
「娘娘...您...您歇著吧,我來寫,不然我怕將軍看不懂您說什麼。」
我...我生不起氣。
因為之前我去的信娘就沒看懂,我說我想要條雪狐的狐裘,娘約莫隻看懂了裘。
她用黃皮子的皮給我攢了一條!
簡直嚇死了!
誰懂黃皮子對一個北境孩子的傷害啊?年少時聽的恐怖故事,黃皮子占了一大半
那條披風被我供在了小佛堂,碰都沒敢碰。
回想往事,我還是覺得害怕。
害怕那條黃皮子的披風,更怕以後娘再給我這樣的東西,沒人在夜裏抱著我哄了
。
我看著橘子寫信,半晌落了一滴淚。
淚珠子落在紙上暈開了墨,橘子停住了筆。
她在暈開的那裏畫了朵花兒,像小時一樣逗我說:「沒事的小將軍,這樣就沒人
知道你掉金豆豆啦!」
我閉上眼連連點頭,把眼淚攔在心裏。
我輕聲道:「讓娘把北境的星星摘來送我吧,我看著都覺得不冷了。」
這裏明明在北境的南邊,我卻覺得好冷。
睜開眼隻能看到四四方方的天。
我從前怎麼沒覺得,這宮牆這樣...這樣的高啊。
5.
我隻是夜裏荒唐。
卻沒想到橘子真的把那信送出去了。
娘啊...這臉是真的丟盡了。
我別扭得渾身難受,坐不住站不住的,拉著橘子出了門。
禦花園後頭騰了塊草坪,是顧明當初留給我放風箏的。
我和橘子拿著個風箏跑了去,今日風不錯,幾下就放起來了。
天有些涼,橘子去給我換手爐,我扯著風箏坐在了草坪上。
深秋的草已經凋零得差不多了,但好在衣服厚,坐著倒也不硌。
遠處令人生厭的聲音響起,還越走越近了:「阿明,你瞧!有人放風箏!」
他們一路走一路說,到我跟前時四目相對,彼此都愣了一下。
我站起來行禮,顧明過來拉我的手:「就知道又要這樣涼,橘子還沒換了手爐來 嗎?」
他「良善」的楚憐,臉色不止難看而已。
我覺得有些好笑,刻意地說了句:「明郎來了,就不冷了。」
顧明終於想起了我不是叫他阿明的,臉色多有些不自在。
楚憐裝得小心翼翼,上前賠笑。
她笑得有多難看,顧明就有多心疼。
他鬆開了我的手,重新把楚憐圈進懷裏,柔聲細語地哄。
楚憐肉眼可見地紅了眼眶,一滴淚要掉不掉當真是好顏色。
我看了煩得要命,轉身要走。
沒承想楚憐叫住了我:「娘娘這風箏好特別,從前我在江南隻見過燕子和金魚,
從未見過這種...動物的。」
我挑了下眉,不知道她葫蘆裏賣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