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組裏做了三年,法國客戶的續簽率是全組最高的。
彙報時趙敏當著全部門的麵,讓我以後開會隻負責記錄,不用發言。
理由是:你說話口音嚴重,客戶那邊要講形象的。
法國客戶來訪那天,沒有一個人能接住他隨口說的那句法語。
趙敏站在旁邊,手裏捏著提前打好的接待話術卡,一句都沒用上。
沉默五秒後,我開了口。
1
那天是法國客戶來訪前的準備會,我正彙報對接進度,趙敏突然抬手打斷我。
"停一下。"
我停下來。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偏過頭,用一種很有興味的眼神打量我,像在看一件擺錯了位置的東西。
"你說話......"她頓了一下,忽然轉向周婷,"你能聽懂她在說什麼嗎?"
周婷捂著嘴笑了,笑得很克製,但整張臉都在笑。
"有點......費勁。"
會議室裏有人跟著低笑了一聲。我沒有去找是誰。
我站在原地,感覺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
趙敏轉回來看我,表情變得很正式,像是在宣布一件為我著想的事。
"這樣,以後開會你就做記錄就好了,發言這塊你不用參與了。客戶那邊要講形象的,你懂嗎?"
我懂。
我懂得很清楚。
我在這個組做了三年,沒出過一個紕漏,手上的客戶續簽率是全組最高的。我懂她說的形象是什麼意思。
"嗯。"我應了一聲,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下今天的日期。
筆尖劃過紙麵,沙沙的。
陳姐坐在我斜對麵,眼神往窗外飄,窗外什麼都沒有。其他人盯著自己桌麵,沒有一個人看我。
散會的時候周婷從我旁邊走過,壓低聲音,很體貼地說了一句。
"趙總是為你好,口音這東西真的很影響印象,改不了的。"
說完就走了,高跟鞋打在地板上,篤篤篤,很響,很輕快。
我站在原地,捏著那個記錄本,沒動。
為我好。
行。
下午翻譯把客戶郵件的譯文發過來了,趙敏轉發到組裏,讓大家對照準備接待話術。
我點開看了一眼,第一段就錯了。
客戶寫的是"délai de paiement",付款期限,譯文給翻成了付款方式。後麵幾處合同術語,錯得更離譜,有一處甚至把違約責任條款的主體方給翻反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沒有在群裏說話。
我自己開了個文檔,重新翻了一版,發給陳姐,隻說了一句:你看一下這個。
陳姐回了我一個字。收到。
二十分鐘後我看見她起身,敲了林總辦公室的門進去了。
2
第二天開短會,林總拿著打印好的文件進來,我瞄了一眼,是我翻的那版。他沒提是誰做的,直接按那個版本推進。
趙敏坐在那裏,用筆在本子上慢慢畫圈,沒有說話,但我能看見她的下巴繃著。
接待那天,趙敏穿了一身深色正裝,把周婷帶在身邊,把我安排在最後麵,負責端茶倒水。
Moreau先生進來,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握完手寒暄了兩句英語,然後忽然笑了一下,用法語隨口說了一句話。
像是進門前想到的一個小玩笑,說裏昂今年夏天熱得他差點沒命。
趙敏笑容一僵。
周婷往旁邊挪了半步。
沒有人接話。
Moreau先生的笑慢慢淡下去,表情開始變得禮貌性地尷尬,眼神在幾個人臉上轉了一圈。
我把手裏的茶杯放到桌上,開口用法語說,裏昂夏天確實是整個法國最熱的地方之一,您這次來上海應該還好,這個季節不算太熱。
Moreau先生愣了一秒。
然後他整個人轉過來麵對我,眼睛亮了。
他問我在哪裏學的法語,去過法國哪些地方,覺得裏昂的菜和馬賽的菜哪個更好吃。我們就這麼聊開了,聊了將近二十分鐘,翻譯了整場接待裏所有需要翻譯的內容。
趙敏站在旁邊,手裏捏著提前打好的接待話術卡,一句都沒用上。
她一直在笑。
但我注意到她握著那張卡片的手,指節是白的。
送走Moreau先生,趙敏讓其他人先走,叫住了我。
會議室門關上,就剩我們兩個人。
她在椅子上坐下來,手交叉放在桌上,看我的眼神變了一種質地,那種漫不經心沒了,換了一種很平靜的東西,比漫不經心更難對付。
"今天的事,"她開口,"你覺得你做得很好?"
我沒說話。
"我沒說你做錯了,"她往椅背上靠了靠,"但你要明白,接待有接待的分工。你今天這樣衝上去,周婷怎麼想?客戶怎麼看我們團隊?"
我站在那裏,聽她說完。
她不是在說我做錯了什麼。
她是在告訴我,我不該做對。
"下次注意場合,"她站起來,理了理外套,走到門口,回頭補了一句,"口音的問題真的可以去練練,公司能報銷一部分,你考慮一下。"
門關上了。
走廊裏有人在說話,隔著門聽不清,隻有隱隱的人聲。
我在會議室裏站了一會兒,看著桌上還沒收走的茶杯,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它們一個一個收進托盤,端出去了。
3
趙敏宣布調崗是在一個周一早上,全組例會,當著所有人的麵。
"人員結構要優化一下,"她翻著手裏的文件,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小江你先去協助一下行政那邊,具體的周婷會跟你對接。"
我抬起頭看她。
她沒有看我。
周婷坐在趙敏旁邊,低著頭,嘴角壓著一個笑。
就這樣。
沒有原因,沒有期限,沒有任何解釋。
我在這個組做了三年的跟單,手上最大的客戶是法國那邊談了八個月才簽下來的,交接的時候我做了三十頁的備注文檔,事無巨細,生怕下一個人接不住。
然後我去行政室報到了。
第一天的工作是打印本季度所有部門的耗材申請表,一共兩百多頁。
打印機卡紙三次。
我一個人蹲在那裏捅了三次。
周婷中午路過行政室,探頭進來看了一眼,跟跟在她身後的兩個同事說了一句。
"你們看,跟單做不好就來這邊打雜,也挺好的,穩定。"
那兩個同事笑了一下,跟著她走了。
我沒抬頭。
耗材表還有一百四十頁沒打完。
書麵警告是兩周後的事。
周婷把我手上的客戶接過去,續約合同的付款周期填錯了,趙敏說是我交接沒說清楚。我去找HR,HR說無法核實,讓我在警告書上簽字。
我簽了。
能怎麼辦。
陳姐那天下班路上追上我,說了一句"忍忍",然後停頓了很長時間,最後什麼都沒再說,先走了。
林峰有次在走廊碰見我,看了我好幾秒,開口說了三個字。
"好好幹。"
然後繞開我走了。
4
慢慢的,我發現情況變了。
不是哪一件大事,是一些很小的東西。
茶水間有人在聊天,我走進去,聲音就低下去了。我去打印室,裏麵兩個同事對視一眼,找了個理由先出去了。吃午飯的時候,原來會招呼我一起的幾個人,開始提前出發,走得比我早一點點。
不是針對,就是疏遠。
比針對更難受的那種疏遠。
我後來才知道周婷在背後說了什麼。
說我能力差,說我甩鍋,說我當初那個合同交接就沒做好,說我這種人就是靠著熬年頭混的,一點真本事沒有。
她說得很勤,茶水間說,電梯裏說,飯桌上說。
說的都是些沒法反駁的話,因為都是些無法證明的話。
有天我在工位上整理快遞單,聽見旁邊兩個新來的同事在低聲聊,聲音壓得很低,但安靜的辦公室裏還是能聽見一點。
"......那個誰,之前是跟單的?"
"對,被調去行政了。"
"為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