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牧野掏出手機,把屏幕遞過去:“這個地方,能去嗎?”
司機眯著眼,看了看導航上的地址,眉頭皺起來:
“淮海路煙袋弄堂18號?哎那邊我去過,沒有這條弄堂的呀。”
“能去就行。”
司機聳聳肩:“那麼儂要想去,五十塊好伐。”
五十塊。
周牧野呲著牙花子,咬了咬牙:“九點四十七前能到嗎?”
司機看了眼時間:“現在八點四十,靈得嘞。”
出租車轟隆啟動,周牧野看了一眼窗外。
天邊的黑雲緊追在後,已經遮住了半邊天。
街上的人察覺到悶熱潮氣,開始加快腳步,有人掏出手機看天氣預報。
雷聲隱隱,轟隆悶鳴。
似乎是在追著他的方向,感覺什麼東西在慢慢靠近。
他低頭看手機。
屏幕上還是那個導航頁麵,倒計時還在走——
還剩1小時03分鐘。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兜裏。
出租車拐過一個彎,駛上高架。
周牧野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燈光。
下個月房租還差四百五,老爹的手術還差三十萬,工作還沒找到,下個月的進項......
世俗煩惱充斥五臟廟,腦子再放空,心口也是噎沉沉的。
高架橋上,車輛嗡嗡馳騁,窗外霓虹堆疊,燈光風馳後撤,尾跡拖成五光十色的流光絲帶。
司機發現,周牧野發了二十分鐘的呆,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
“小為,你去淮海路那邊幹嘛?”
“麵試。”
“麵試?”
司機滿眼疑惑:
“大晚上的去麵試?冊那,什麼正經公司這個點麵試。小夥子,別被騙了伐。”
“人家約的這個點。”
司機沒再問。
但那個眼神,周牧野讀懂了——涉世未深,怕是被騙了。
車駛下高架,拐進匝道,臨近淮海路老街區。
路兩邊,摩天高樓漸漸矮下去,緊接著,變成五六層西洋公寓,再變成獨門獨院、栽百年老樹的老洋房。
路燈灰暗,隔很遠才有一盞。
昏黃暖光照在道旁的百年梧桐樹上,投下斑駁疏影。
“快到了。”
司機說。
周牧野坐直身子,往外看。
路兩邊全是老洋房。
院落相依、臨街聯排。
他掏出手機看導航,代表自己的藍點正在往那個紅點靠近。
500米。
300米。
100米。
“叮,就這兒。”
司機踩下刹車,停在路邊。
“小為,精明點,別花冤枉錢,好不啦。”
周牧野擺擺手,付了錢下車,站在路邊四下張望。
這條街出奇安靜,身處都市,鬧中取靜,不愧是洋人嚴選。
兩邊是老式的聯排洋房,牆上爬滿爬山虎,門口停著幾輛落滿葉子的名車。
他低頭看手機,導航顯示“已到達目的地”。
但,四周看了一圈,哪有什麼照相館?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還是什麼都沒有。
那些洋房的大門都關著。
門牌上寫的是某某路某某號,沒有一個叫“古今照相館”的。
周牧野站在路燈下。
盯著手機屏幕發呆。
紅點就在這兒,可是店呢?難道是惡作劇?
他正要罵娘。
眼角餘光突然瞥見,那路邊黑影,一閃而過。
等他看向手機。
原本已經到目的地的紅點,又憑空多出十幾米還沒走的路線。
隨後,一陣窸窣怪笑,裹挾冷風,從後背吹來,好似冰涼濕手拂過脊椎。
他循著怪笑扭頭看過去——兩棟洋房之間,出現了一道夾道。
窄得連三輪車都沒法通行,夾縫裏,長滿了爬山虎,葉子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剛才的嘩啦響聲,正是那些葉子。
周牧野走近兩步。
夾道深處,是條狹長弄堂。
手機導航目的地的紅點,就位於弄堂深處。
他站在原地,呼吸一滯。
理智告訴他,這裏有點危險,身體卻被不自覺吸引。
不管了!!!
他心底一沉,邁步走進去。
弄堂不寬,大概隻能讓兩個人並排走。
兩邊是老式磚牆,爬滿了藤蔓苔蘚。爬山虎巨多,濕漉漉的摸著黏手。
最奇怪的不是那些藤葉,而是牆上的東西,有點出乎意料——紙紮人!
目光所及,全是麵如金紙的慘白紙人。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掛滿了整麵牆。
穿長袍馬褂的貨郎老頭。
梳著麻花辮的姑娘。
抱著孩子的唐裙婦人。
穿中山裝的年輕書生......
三教九流、老弱婦孺,幾乎全可以看到紙紮對照物。
周牧野放慢腳步,盯著那些紙紮人。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聽棺材鋪裏的老人說過——到了晚上,陰陽紙紮人,不能男女合放,更不能畫眼睛。
還記得,當年他小時候。
鎮上有個叫蛇手劉的紙紮匠,這可是做紙紮的高手。
一雙巧手浸泡白醋、塗抹豬油。
日常如蛇一樣,柔軟靈活。
折疊擰捏,貼補漿粘,紙紮陰物做得栩栩如生。
再配上秘製染料,描眉畫鼻,腮紅點唇。
大老遠打一照麵,都未必看得出死樣子。
還以為,是倆金童玉女逛街呢。
隻是,他師傅老了以後,交給他一個死規矩。
合放必生異,畫眼定成活。
他還以為師傅是胡說呢。
直到有一天,他上工太晚,懶得收拾鋪麵,把紙紮隨意堆集。
當天晚上,紙紮鋪裏那叫一個湯湯水水、熱鬧臉紅。
第二天,蛇手劉打著哈欠開了鋪子,當場嚇了一個屁股蹲兒。
以後,就再也沒見過他人做紙紮。
後來,聽知情村民說起過。
那金童衣冠不整,玉女開膛破肚。
紙紮鋪的白幡上,掛著好幾個渾身是血、白森森的紙孩子。
這事兒,是個十裏八村的教訓。
以後,沒人再敢把金童玉女合放。
周牧野回憶歸來,打量著這些紙紮人。
不但有眼睛,還會動......這他馬是誰給它們畫的?
這可是犯了大忌諱。
這些紙紮本來是死物,畫了眼睛就變得活靈活現,眼珠子隨風而動,似乎都盯著他看。
甚至,都不是那種“好像在看”的感覺——而是目光跟著他左右亂動。
他往前走一步,那些眼睛就往他這邊轉一點;
他停下來,那些眼睛就定定地盯著他。
奇怪的是,那些目光雖然死死盯著他,卻沒有一個敢真正靠近。
就好像,他周圍有一圈看不見的界限,把它們阻隔在外。
這詭異情形,讓人頭皮發麻,他下意識攥緊脖子上的護身符。
銅片微微溫熱,心裏總算有點底氣了!
同時,另一件疑問,浮上心頭:
那些目光,在避開他脖子的同時,偶爾會掃向巷子深處。
亂動之間,明顯是在忌憚什麼別的東西。
奇怪的是,他從沒來過這裏,那辮子姑娘手裏的紅絨花,周牧野總有種熟悉的感覺。
意識深處,好像並不陌生,總覺得在哪兒見過。
就在這時。
巷子深處,傳來一聲沉悶呼吸。
寂靜中,像某種巨大的活物,在沉睡中無意翻身。
所有紙紮人的眼睛如被定格,同時僵住一秒,然後才恢複轉動。
周牧野心跳漏了一拍——原來,那些怕的不是他,是巷子裏的什麼東西。
他心裏定下主意,強迫自己別對視,加快腳步。
就在這時,腳下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是一杆煙槍,躺在地上。
順著煙槍往牆上看——
那個貨郎老頭,不知什麼時候變了動作,正低頭盯著他。
手裏空著,煙槍不知何時到了地上。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