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雨末世，我們一家人被困在破敗的樓房裏。

隔壁鄰居家物資耗盡，她被餓的小臉蠟黃，肋骨根根分明。

爸媽不顧我的阻攔，鐵了心的要送給她們家一盒午餐肉。

我一把拽住媽媽衣角，聲音響徹整棟大樓：“憑什麼！憑什麼給她？你要是敢給，我就敢不認你們這個爸媽！”

媽媽輕聲安撫：“欣欣，罐頭咱們家還有不少呢，不會少了你的。”

爸爸麵色一沉，更用力地將罐頭推過去：“就一個罐頭，值得你這樣鬧？”

鄰居林婉瘦小的身子緊貼牆壁，往後退縮：“對不起，欣欣姐姐…我還能撐得…還給你們......你們別吵了......都怪我......”

其他鄰居看熱鬧不嫌事大，議論紛紛：

“這時候能分出口糧，胡氏夫婦真是菩薩心腸。”

“我聽說胡嵐欣一個人就吃掉了老胡家一半的口糧，整天在家閑著不找物資，居然還有臉鬧？”

“林婉都餓成那樣了......胡嵐欣還在那兒沒完沒了地鬧......真是作孽。”

1

爸爸臉上掛不住，伸手就要關門：“欣欣，有什麼要求爸爸都答應，咱們回家說。”

媽媽拽著我，不停地向鄰居們欠身賠笑：“對不住，打擾大家了。”

我奮力地甩開媽媽，聲音發顫：“沒什麼可說的！今天這罐頭要是給了，我就沒你們這個爸媽！”

爸爸見我這麼不給他麵子，心裏憋著的怒火徹底爆發：“胡嵐欣！你別太過分！平常不說，這年頭家裏虧著你什麼了？不認爹媽？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

媽媽捂住臉，肩頭微微發抖。

鄰居們搖著頭，眼神裏寫滿了不讚同。

一直沉默的哥哥也上前一步：“爸媽多偏愛你，我看得清楚。什麼都是你先有，先吃。一盒罐頭而已，咱家不至於過不去。好了欣欣，哥知道你是心疼家裏，但算了，啊？”

我安靜了下來，大家還以為哥哥的話奏效了。

下一秒，我衝了出去，一把將那盒午餐肉奪了回來。

“我說了！不給！就是不給！”

罐頭被緊緊攥在我手裏。

“我沒有你們這樣的爸媽！別攔我！”

爸爸的手掌帶著風，重重落在我臉上。

“你......不可理喻！”

他氣得渾身發抖，捂住胸口，幾乎站不穩。

媽媽趁機奪過罐頭，硬塞回林婉懷裏，聲音帶了哭腔：“欣欣，家裏還有，不缺這一個。媽求你了，別鬧了，行嗎？”

鄰居們都在搖頭歎氣，說老胡兩口子真是心酸，平時最寵的女兒居然這樣。

林婉虛弱地跪下，將罐頭推還：“叔叔阿姨，謝謝......我真不要了......還能忍......”

話未說完，她身子一軟，倒在地上，氣息微弱。

樓梯上的鄰居實在看不下去，指責聲頓時朝我湧來。

“一點同情心都沒有，鐵石心腸！非得看著鄰居死了才滿意！”

“可不是？爹媽都答應了，又礙不著她什麼，她自己吃得飽穿得暖，給盒午餐肉就跟要了她的命一樣！畜生一個！”

哥哥別過臉，長長歎了口氣。

我咬緊牙關，再次搶過那個罐頭。

“好......是你們逼我的。”我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最後落在爸媽的臉上，“從今往後，我們一刀兩斷！你們去認林婉當女兒吧！”

2

鄰居發出一聲聲驚歎，爸媽更是驚得合不攏嘴。

林婉支撐著脆弱的身體不住地發抖，眼淚混著抽泣掉落：“我真的不是想貪你們那口吃的，我實在是撐不住了......還給你，我都還給你。姐姐，要怪就怪我，叔叔阿姨也是好心......我就是想討口吃的，想活命啊......”

我嫌棄的退後一步：“爸媽今天連肉罐頭都沒舍得給我開......我隻吃了三個素的！”

四周的目光像針一樣紮過來。

在這末世裏，一盒罐頭省著吃三天的家庭比比皆是，而我，一頓就吞掉了別人近乎一周的糧食。

媽媽白皙的臉漲成豬肝色：“胡嵐欣！你！你！”

爸爸的拳頭攥得咯咯響：“這鬼世道，能一天吃上三頓，你還有啥不滿足？你就不能可憐可憐別人？就一個罐頭！我真把你慣壞了！今天起，你一口飯也別想再吃！”

他們兩個的手架在我的肩膀上，死命地把我往屋裏拖。

我瘋了一樣掙紮，不斷哭喊著：“我沒有你們這樣的父母。”

突然，眼前一黑，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媽媽紅腫著眼睛守在床邊，旁邊站著個麵生的鄰居。

媽媽趕忙握住我的手，長舒一口氣：“這是樓上學中醫的鄰居，說你肝氣鬱結才暈的。以後可不能再動氣了，好好在家養著，嚇死媽媽了。”

爸爸見我醒了，緊繃的臉也緩和下來，喃喃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圍觀鄰居的語氣也軟了。

“肝氣鬱結，就是抑鬱症吧？唉，也是個苦命孩子，欣欣平常也挺善解人意的，我就說發這麼大脾氣總有個緣由。”

“這暴雨幾個月沒停了，誰心裏不憋悶？”

“欣欣啊，你可得好好養著，咱們都撐到現在了，不容易，不能折在心理健康上。”

我盯著泛黃的天花板，心裏一片死寂。

爸爸拿了盒罐頭，塞進我手裏：“是爸最近沒顧上你，病了都沒發覺。這盒桃罐頭，算爸給你賠不是。也多謝大夥兒關心，我手頭緊，先欠著，以後一家送盒罐頭。”

媽媽把我摟進懷裏，輕輕拍著我的背，像是在訴說歉意。

鄰居們高興的議論聲響起，都在誇爸媽心慈，勸我想開點。

我卻突然開口：“我沒有你們這樣的父母。”

房間一下就安靜了。

學醫的鄰居愣了一下：“欣欣，你爸媽這麼體諒你，也不能太不講理啊？心情不好歸不好，但你又不傻！你到底想怎樣？你現在這身子，離得開人嗎？”

媽媽尷尬地賠著笑：“今天先這樣，麻煩大家了，我們先陪陪欣欣。”

說完，便把其他人請了出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夥食依舊不錯。

可我還是沒法接受，爸媽把那盒午餐肉給了鄰居。

我變成了複讀機，追在父母身後念叨斷親。

媽媽打掃時，爸爸修屋頂時。

我都在說，不能把午餐肉給林婉。

最後，我甚至寫了份斷親書，追著他們要簽字。

後來，爸媽必須出門，去隔壁樓那迷宮般的地下換物資。

隻有林婉最熟路，不得不也帶上她。

就在林婉和父母跟隔壁樓商量好交換物資的時候，我又掏出了那張紙，遞到他們麵前，執拗地開口：“爸媽，算我求你們了，快簽字吧！”

3

斷親書擺在眾人麵前的時候，連對麵來交易的大姐，臉色都瞬間難看起來。

她緩慢地轉過頭，盯著我爸：“老胡，這是......？”

我爸急忙的將我的手推開，臉上擠出諂媚的笑：“我女兒…抑鬱症，精神不好，您別見怪。”

我把脊背挺得筆直，又將斷親書推前幾分：“我沒病。簽了它，我們一刀兩斷，絕不耽誤你們。”

我全然無視大姐震驚的神色，固執地等一個簽字。

大姐抱起那箱本已拿出的罐頭，後退一步，眼神徹底冷了：“老胡，你連自己的女兒都不信你，我還能信你什麼？這次交易，我看就算了。”

無論林婉和我爸媽如何哀求挽留，大姐還是毅然轉身，消失在了通道盡頭。

活下去的機會，徹底沒了。

幾個人的臉色越發難看。

我毫不在乎地翻了個白眼：“你們早點和我簽了斷親書，也不會這樣！”

爸媽還未開口，一向沉默的哥哥猛地爆發了：“胡嵐欣！你瘋了嗎？你明知道這次交易有多重要！”

本就餓得發慌的林婉更是紅了眼，揚手就要朝我臉上扇來：“你就是想我死！我隻吃了一盒罐頭，你就恨我到這個地步？！”

可她的手光是舉起就用盡了力氣，沒了辦法，隻好尖叫著逃走。

哥哥惡狠狠地瞪著我，一字一頓：“我真後悔有你這麼個妹妹。”

媽媽癱坐在地，像被抽走了魂。

爸爸忍無可忍，一腳踹在我膝蓋上。

鞋底砸在我膝蓋上發出沉響：“胡嵐欣！你是不是非要逼死全家！”

我的膝蓋被撞的生疼，溫熱的鮮血染紅了褲子，表情卻紋絲不動：“爸媽，你們知道我想幹什麼，哦，不過現在斷親的對象除了你們兩個，恐怕要加上我哥了。”

爸爸氣得抬手又要打，被媽媽哭喊著抱住。

“嵐欣......”媽媽的聲音嘶啞破碎，“這麼多年，我們虧待過你嗎？媽求你了，沒吃的，大家都得死！別鬧了，體諒體諒我們吧......”

她說完，隻剩壓抑的嗚咽。

沒了林婉帶路，我們在迷宮般的地下通道裏狼狽摸索了許久，才終於回到自家樓道。

幾個鄰居探出頭，指指點點。

林婉哭跑回來的事，已經傳開了。

“攤上這種女兒，老胡家真是造孽。”

“我要是她，早就自己了斷了，淨給家裏添堵。”

“不是要斷親嗎？我看她遲早被趕出去。”

我抬眼望向聲音來處，平靜地笑了笑：

“謝謝提醒。親，一定會斷的。不過到時候，被掃地出門的不會是我。”

4

隻要爸爸媽出門，都會聽到那些閑言碎語。

讓我滾出去的聲音，從來沒斷過。

直到這天，一張我日思夜想的臉，出現在門口。

是我的男友李碩。

他回來了。

之前家裏實在揭不開鍋，是他咬牙替我們出去找吃的，一去這麼久，杳無音信。

我甚至以為他死了，哭的昏天黑地。

現在看到他，我所有委屈都往上湧，隻想撲到他懷裏嚎啕大哭。

可他開口，字字冰冷：“我在外麵拿命換來的這點口糧，就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胡嵐欣，我真恨不得把那些吃的喂了狗。”

我紅了眼眶，死死咬著嘴唇才沒哭出聲：“阿碩，全世界不相信我，我都不在乎。可你也不懂我嗎？那個罐頭，不能給。這個親，我必須斷。”

李碩一拳砸在牆上。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嶽父嶽母對我們怎麼樣，你心裏沒數？欣欣，你要是鐵了心斷親，那咱倆......也到頭了。”

他說完，狠狠撞過我的肩膀，頭也不回地進了屋。

爸媽見他回來，高興得不知怎麼好，決定煮包泡麵慶祝，還要把珍貴的午餐肉全加進去。

煮麵的活兒，落到了我頭上。

我把水燒滾，放下麵餅和料包。

然後，打開了那個方形的鐵皮盒子。

我看著裏麵粉紅色的肉塊，看了很久。

突然，我抓起整盒午餐肉，全部倒進了水池的下水口。

油膩的肉塊迅速堵塞了管道。

李碩聽到動靜衝進來，手忙腳亂地去撈：“胡嵐欣！你瘋了嗎！你就這麼自私，寧願糟蹋了也不給我們吃？！”

我的表情異常平靜，好像倒掉的隻是一盆臟水。

“阿碩，你聽我說......”

樓下被堵的鄰居，已經帶著林婉和一大幫人氣勢洶洶地湧了進來。

眾人的眼神鄙夷的在我的身上和水池裏的午餐肉劃過。

“胡嵐欣！你對林婉摳門就算了，現在連你爸媽和男人的口糧都敢禍害？”

“她真是瘋了！作死別拉著我們整棟樓！”

“把她趕出去！少一張嘴，大家都能多活一口氣！”

媽媽心疼地伸手去撈水池裏的肉。

我想都沒想，一下把她的手狠狠拍開。

“胡嵐欣？！你敢打你媽？！”爸爸眼睛瞬間紅了，“就因為我給了林婉一盒肉，你要記恨到這個地步？！”

林婉立刻捧住媽媽被打紅的手，鄰居們也圍上去，七嘴八舌地安慰。

哥哥把厭惡明晃晃地掛在臉上：“胡嵐欣，你自己滾，還是我們請你出去？”

我低下頭，沉默了幾秒，聲音很輕：“該滾的，是你們。我倒掉的隻是午餐肉，你們心裏裝著的，可全是林婉。既然這麼喜歡她，去認她當女兒啊。”

爸爸額頭上的青筋猛地暴起，他一把抓過我早就寫好的斷親書，唰唰簽上大名：“我們一忍再忍，你呢？變本加厲！連救命的吃食都敢糟蹋！”

我剛要張嘴，哥哥的吼聲就壓了過來：“你心腸怎麼這麼毒！對外人狠，對家人更狠！現在是想害死我們所有人嗎？！”

他拽過媽媽的手，也在紙上摁了手印。

我扯了扯嘴角，聲音發幹：“我心腸毒？我那天......！”

李碩一步擋在我麵前，眼神裏的嫌惡滿得快要溢出來：“胡嵐欣，我看透你了。你，滾出這個家。”

我深吸一口氣，肺腑裏像塞滿了冰渣子。

“好，我走。你們......別後悔。”

我剛要轉身，幾個早已怒不可遏的鄰居猛地架起我的胳膊。

把我整個人抬了起來，徑直衝向窗戶。

冰涼的雨點立刻砸在臉上。

我看向窗外，渾黃的水已經淹到了三樓，沒過了窗台下沿。

恐懼瞬間攥緊了心臟。

“一盒午餐肉......一盒午餐肉......？你們睜大眼睛看看，那午餐肉到底是什麼！”

李碩掰開手中殘存的肉塊，圍上來看清的眾人紛紛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