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日一早，謝清南是被一陣刺耳的瓷器碎裂聲驚醒的。

那聲音接連不斷，他隻覺得大禍臨頭，連鞋都未穿好，就衝出了門。

隻見一男子負手立在院中，腳邊跟著一隻小狗，正興奮地亂竄，撞倒一排排瓷瓶。

謝清南麵色慘白。

他太清楚蘭惠對這些作品的看重，如今這般慘烈景象，待會兒被她瞧見，怕是要發狂。

“在鬧什麼？”

冰冷的聲音傳來，謝清南渾身一僵，緩緩轉身。

隻見蘭惠目光掃過院內，卻仿若沒有看到一片狼藉。

她直愣愣地望著那個男人，眼中露出了灼灼光華：“宸景......”

然後大步上前，一把撞入那人懷中，臉上是掩不住的驚喜。

謝清南如遭雷擊，他才明白過來，原來，這就是裴宸景。

過了許久，蘭惠才放開了他，轉頭對謝清南不耐道：“還傻站在這裏幹什麼？還不快點將這些碎片掃走！待會兒傷到宸景怎麼辦？”

謝清南愣住了。

他想起他打碎一牆瓷瓶的那日，蘭惠的怒吼幾乎要掀破屋頂。

“蠢貨！！”

她重重地將他推出了工坊，任由他摔在地上，然後叫人將他拖去祠堂罰跪。

這一跪就是一整日，直到蘭父聞訊趕來，心疼地將他扶起，怒斥蘭惠待人苛責，他才得以脫身。

即便如此，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蘭惠每次見到他，都會直接出言譏諷：“旁人見了你，還以為我嫁了個傻子。”

“手腳笨也就罷了，腦子還不清醒，你在府裏，純粹是給我添堵。”

“跟你多說一句話都覺得浪費口舌，你根本聽不懂人話。”

......

那些刻薄的話語，讓謝清南越發怯懦，也越發害怕觸怒她。

可如今，同樣是打碎瓷瓶，她對裴宸景，卻一句責備也沒有。

謝清南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默默蹲下身，伸手去撿拾將那些碎瓷片。

然而指尖剛觸到一塊，身後的小狗突然撲了過來，對著他狂吠不止。

謝清南一顫，手指上立刻綻開一道深深的口子。

裴宸景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見他驚慌失措，哈哈大笑起來，對蘭惠道：“你這新來的下人，怎這樣蠢笨！”

蘭惠麵上有些掛不住，嫌惡地瞥了謝清南一眼，也不曾反駁，伸手便拉過裴宸景：“走吧，你三年未歸，我有許多話對你說，別讓這些庸人瑣事擾了興致。”

說罷，兩人並肩離去，全然不顧仍在流血的謝清南。

他隻能一人回屋，草草包紮過傷口，又將院中狼藉收拾幹淨。

剛坐下來，便接到蘭惠在芙蓉樓為裴宸景舉辦接風宴的消息。

他隻得又匆匆趕過去。

到宴席時，座位已滿，並無他的位置，他隻能難堪地站在一旁。

席間有人注意到他，對裴宸景道：“這便是蘭姑娘的夫婿，隻是人有些......不聰明。”

裴宸景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起身，吩咐道：“方才倒是我有眼無珠了，小二，還不快添一把椅子來！”

小二很快搬來一張椅子，就在裴宸景旁邊。

謝清南低聲道謝，剛小心坐下，便聽得“嘩啦”一聲。一碗滾燙的雞湯，毫無預兆地潑在了他的身上。

謝清南發出一聲慘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裴宸景放下碗，雙手合十，眼底卻沒有一絲歉意：“謝公子對不起！都怪我不小心，我想給你布菜，卻沒拿穩碗......”

謝清南還未從劇痛中緩過神，便聽蘭惠道：“你道什麼歉？他平日裏連平地走路都會摔倒，剛才也定是他不小心撞了上來，你無需自責。”

接著，她小心拉過裴宸景的手：“倒是你，有沒有被濺到？”

裴宸景抬手，露出手背上有一個微不足道的小紅點，笑著說：“哪裏就這麼嬌氣了？不過濺到一點罷了，倒是謝公子被潑了個正著，你該去關心一下他才是。”

蘭惠眉頭一蹙：“你這雙手，是大匠之手，千金不換，比他珍貴多了，一點傷都不能有。”

說罷，她沒有看謝清南一眼，便帶著裴宸景去上藥了。

謝清南獨自一人坐在原地，肌膚灼痛，心如刀絞。

席間賓客的目光或同情，或嘲諷，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身上。​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身上狼藉的湯汁與紅腫的肌膚，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強忍劇痛，蹣跚地離開了芙蓉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