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年三十值班，我刷到媽媽的小號。

“每年都是女兒回來陪我過年，今年女兒值班，我去陪她吃年夜飯。”

配圖是一張車票和滿滿當當的一個袋子。

我心一暖，特意請了半天假想給她驚喜。

可我在車站等了半天，卻什麼也沒等到。

直到下午回到單位時，同事拿著一瓶熟悉的桂花醬叫住我。

“薑媛的媽媽來看她，帶了一堆的年貨，叫我們快去分一下呢。”

我搶過瓶子，愣在原地。

薑媛是我姐。

而這瓶桂花醬的瓶子，和我做給媽媽的年貨，一模一樣。

01

大廳裏一群人圍著薑媛，媽媽站在人群裏，端著笑給每一個過去打招呼的人遞著年貨。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媽媽從手裏遞出去的東西。

裏麵有——

我擔心媽媽嗓子疼每天下班熬夜做的桂花醬，

我省吃儉用給媽媽買的按摩儀，

還有我自己舍不得吃，卻咬著牙給她買的阿膠和雪蛤......

被她按照身份的高低，一個個地遞給聚過來的人：

“麻煩各位，以後多關照我家媛媛了。”

留在公司加班的同事和領導們圍在一起，掂著手上的東西，對薑媛讚不絕口。

“好說好說，薑媛有您這樣的媽媽，真是她的福氣。”

而我卻像一個外人，聽著媽媽與有榮焉，腰板越挺越直地誇道：

“那可不，我們媛媛可是我唯一驕傲的孩子。”

唯一？

那我算什麼？

壓在心底的委屈和憤怒一下衝上腦袋。

我喘著氣衝進人群，指著媽媽，聲音嘶啞，“她是你唯一驕傲的孩子，那我呢？”

“我22歲開始上班，每個月6000的工資雷打不動地給你4000，家裏欠的房貸和親戚的錢，哪個不是我在還？就連每個月剩在手裏的2000，一大半也是補貼給你們買東西！”

“我付出了那麼多，就連你今天送的這些也是我省吃儉用買給你的年貨！薑媛她什麼也沒做，憑什麼就是你唯一最驕傲的孩子？”

“就因為你從前是老大受盡了姥姥的委屈，所以我活該被你偏心對待？活該做再多也比不上姐姐在你心裏的地位？”

歇斯底裏的聲音在寂靜的會客廳裏顯得格外的刺耳。

周圍人打量的眼神落到薑媛身上的一瞬間。

媽媽氣得渾身發抖，把薑媛護在身後，抬起手毫不留情地甩了我一巴掌，

“你發什麼神經！我從家裏帶過來的年貨一句話就成你買的了？而且你知不知你這些話說出來會對你姐有什麼影響？我怎麼養到你這種人！”

她氣不過，抓起我的頭發還要伸手。

薑媛扯了下她的衣角，軟聲道，“媽，領導最近有意提拔我做經理，別鬧太大，而且確實是我們不對，來這麼久，也沒想到妹妹。”

媽媽立馬鬆開手。

她轉頭看向雙眼通紅的我，故意提高音量，“不過也不知道妹妹這一早上是去幹嘛了，大家都在忙著加班，你一個人影也看不到。”

聽到薑媛的話，同事們看我的眼神頓時變了。

媽媽更像是抓住我什麼過錯一樣，湊到領導麵前去說我平時有多懶，做事有多偷奸耍滑。

聽著她把我姐姐對比，然後踩得一文不值。

我強忍住眼淚，看向薑媛。

“是啊，一分錢要掰成兩份花，生病發燒都舍不得請假的我，這一早上去哪了？”

“別人不清楚，和我同時給她小號視頻點讚的你還不......？”

媽媽咳了好幾聲蓋住我的聲音，“你胡說什麼！你姐這幾天都忙著收我給她寄過來的這些年貨，哪有心思管你這種閑人！”

腦子裏冒出一個離譜的想法。

我盯著媽媽臉上有些心虛的表情，攤開手，

“行，這些年貨都是你寄的，快遞單呢？”

02

媽媽用的第一個智能手機，還是我高中的獎學金加上勤工儉學的錢買的。

她這個人很執拗，接受不了新東西，連掃碼付錢都不習慣。

更別說去寄個東西。

眼尖地同事看見年貨箱子外麵還貼著的快遞麵單。

“阿姨，這好像是從我們公司寄出去的。”

媽媽臉上有些掛不住，幹笑幾聲道：“這是媛媛騰東西的時候拿來裝的盒子，不是我帶過來的。”

說完，她又瞪了我一眼，“我是少你吃還是少你穿了？非要和你姐爭這點東西？”

她不情不願地從包裏拿出一袋已經有些軟掉的餃子，眉頭緊緊皺著道：

“我這不是也記得你愛吃媽包的餃子，特地給你帶過來了？剛才沒見到你人才沒給的。”

我看著被壓癟的餃子露出來的餡料，是我最討厭的韭菜豬肉。

我控製不住地“嘔”了一聲，薑媛立馬開口，

“你還說是媽媽偏心我！你也不看看你是怎麼對媽媽心意的！”

她狀似羨慕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抱著媽媽的手臂撒嬌，

“我從舅舅家接回來後，哪年沒看見媽媽沒給你準備一大包東西帶走？”

“今年難得偏愛我一次，你就別當著大家的麵吃醋了好嗎？”

我媽揚起嘴角，順著她接話，“我們家媛媛不愧是能當大領導的，不像你，什麼都要斤斤計較！”

審視的眼神，從四麵八方落到我的身上。

她的這句話，無異於在暗示我就是小心眼，今天就是因為屁大點事在無理取鬧。

我掰開餃子砸在地上，冷笑一聲，“韭菜豬肉餡，我是沒什麼福氣享受，不如把你帶來的年貨打開讓我挑挑有什麼？”

媽媽表情一變。

她比誰都清楚那箱年貨到底是誰的，我一去挑，什麼餡都要漏出來。

我媽最在意薑媛能不能出人頭地。

現在正是薑媛升職的關鍵時候，她絕對不允許有任何的影響。

於是她猛地一推我，我的腰撞在桌子的邊緣，痛得眼前發黑。

她卻“啪”地一下坐到地上，捧起餃子就哭了起來，

“是媽沒本事，賺不到兩個女兒的年貨錢，想著你一貫懂事，又那麼多年忽視了你姐姐，才隻給你帶了餃子來。”

“雖然不值幾個錢，但也是媽辛辛苦苦擀麵調餡專門為你包的啊！”

薑媛扶起她，紅著眼睛朝我厲聲道，“媽這多年變著法地對你好，我想著你是妹妹都忍了，可沒想到你居然心眼小到就因為她想到我一次。就這樣糟蹋媽媽的愛！”

“我今天也不怕當著大家的麵掀自家的醜，像你這樣的人在公司，誰還有心思好好上班！”

看到她眼睛裏得意的神情，我終於明白過來。

從昨天的小號視頻到今天媽媽探班被我看見。

不是偶然，而是因為我正好也是經理的人選。

薑媛故意叫上我媽，確保她能升職，故意鬧的這一出。

想通的這一秒，猶如一盤冷水，狠狠地潑到了我的頭上。

有領導看不下去，幫著我媽訓斥我，“小薑，工作上你幹得挺好，怎麼在處理家庭關係上會是這樣的一個人！”

“以後哪個同事還敢和你一起共事！”

越來越多的人站在薑媛和媽媽那邊斥責我。

媽媽露出一抹苦笑，顫著聲音邊說，邊從包裏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遞到我的麵前，“你嫌棄媽媽的餃子，那就拿錢自己去買點愛吃的。”

薑媛又開始在一邊打起圓場，讓我趕緊把餃子撿起來和媽媽道歉。

但我不為所動，冷聲：“開箱子。”

他們還想說什麼，和我一起吃飯的同事忍不下去，開口道，

“薑爾韭菜過敏，碰一點就要進醫院，她還敢年年吃韭菜餃子？”

“阿姨，你不是她親媽嗎？怎麼這也不懂？”

我媽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03

她有些慌亂，伸手遮住餃子的內陷，

“我還能不知道自己女兒韭菜過敏嗎！我這是不小心拿錯了！”

“我帶給她的是......是......”

我的眼睛不自覺地跟著她晃動的手落到她的身上，心底浮起一絲很淺的希望。

可媽媽的的手到處翻了半天，也沒找到一樣是舍得給我的。

看著薑媛用眼神示意她去地上的年貨箱裏拿，我終於忍不住跑過去搶過箱子，

“我什麼也不要，你隻要把箱子給我！我什麼也不說了！”

我媽想也不想地直接拒絕，她用力地要把錢塞進我的手裏，

“媽知道這點錢是少了，......媽身上隻有這點現金，實在不行我一會去給你取。”

我氣笑了：“對，我是嫌棄錢少了，我就隻要這個箱子......”

話沒說完，有人拽住我的衣領，揚起手重重地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

我踉蹌著摔倒在地，連帶懷裏的箱子也摔在地上。

桂花醬、理療儀......我買的東西灑了一地。

可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小舅身上。

他站在我麵前，拳頭緊握，臉色鐵青，

“你媽怎麼會養出你這麼個嫌貧愛富的東西！你媽為了上來看你們，在餐廳洗了一個月的盤子，還和我們借錢！”

我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撿起東西，隻冷冷地回了句，“我確實沒良心。”

小舅氣得就要衝上來，媽媽攔住他，“她還小，隻是不懂事。”

不知她想到了什麼，抬頭看向我，舍不得地從手上脫下帶了很多年的銀包銅的手鐲帶到我手上，“實在不行，媽把這個鐲子也給你好嗎，我們安安分分地過個團圓年。”

殘餘著體溫的手鐲落到的手上，我一愣，就聽她繼續道，

“但是我的錢全都給你了，你拿了媽的好處，總得想想你姐。”

“你就當幫媽給你姐發壓歲錢。”

“除了這些年貨，再給她打個金鐲子，要當經理的人怎麼能沒個好首飾。”

說完，她不等我的回答，轉頭征詢薑媛的意見。

薑媛扭扭捏捏地和她推脫一番，點頭答應。

媽媽朝我抬起下巴，示意我趕緊去買。

她明知道我這個月的工資連同年終獎，一大半給她還賬，剩的給她買年貨和發壓歲錢。

明知道我春節還留在這裏加班，就是為了掙這筆加班費爭取早點把家裏欠的錢還清。

可為了薑媛，她還是能毫不猶豫地朝我開口。

我心裏一刺，把鐲子摘下來狠狠地砸過去，“錢還你，你就看它值幾個金鐲子！”

媽媽變了臉色，壓著怒氣和我說，“你就先去給媛媛買了，媽媽這輩子為了養你們過得這麼苦，你還要讓我老了在別人麵前也沒麵子嗎？”

“實在不行，我回家後再還給你。”

她覺得我會像之前給家裏還債一樣，輕飄飄說一句她養我有多苦，我就會選擇妥協。

但我這次想得非常清楚，扭頭就上了電梯離開。

回到工位上，看著白紙上算出來這些年給家裏還的37.14萬，和花在自己身上的5萬元不到的錢。

手機上彈出媽媽的信息，

“我怎麼生了個你把錢看得比親情還重要的賤種！！！”

我的心徹底冷了下來。

“行，那就當沒生過我，你隻有我姐這一個女兒就夠了。”

我深吸一口氣，咬牙打開銀行卡取消了所有的自動還款，刪掉了所有的還款人。

可今天正好是還款日。

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媽媽的電話和消息連番轟炸到我的手機上。

等我和領導聊完今天和職位變動的事出來，迎麵就被重重地打了一個巴掌。

血的味道漫進口腔。

我還沒回過神來，就對上媽媽陰沉的臉，她咬牙切齒地說，

“你以為這個家裏就你能還這個錢，誰都要受你的氣？”

“明明你從小就比你姐花我的錢更多，讓你還你還裝出一副自己有多偉大全在為我還一樣！”

“你別想靠著這個來威脅我，你姐可比你有本事，她馬上升職，我根本不需要你這個白眼狼！”

跟在她後麵趕來的小舅也紅著眼睛朝我吼，

“就算你羨慕你姐一來就能升職心情不好，可你怎麼能對你親媽說這樣的話！”

“這麼多年來，你讀書的錢，你吃飯的錢，你買衣服的錢，哪一分不是她低聲下氣地，被人指著鼻子罵的求出來的！”

薑媛？升職？

羨慕她升職？

我頂了下腮幫子，兀地笑了一下。

04

“我確實羨慕她能升職。”

我揚起下巴，“要不是我這麼多年把家裏外債還得差不多，她怎麼過上好日子？我不僅不會走，還會死纏著我姐，分走她的每一分錢。”

薑媛臉一黑，抓起桌上的白紙邊寫邊和我說，

“我怎麼會有你這樣惡毒的妹妹？我今天就替媽媽做一次主，和你斷絕關係！以後我們家日子過成什麼樣都和你沒半毛錢關係！”

媽媽臉色一變，猛地撲過來，第一次對薑媛下了重手，卻是為了搶她手裏的那張紙，

“不行！不能簽！簽了以後我們還怎麼過......”

小舅隻當她舍不得我這個不孝女，抱住她小聲安慰。

我冷笑一聲，飛快地搶過紙來簽字，“你愛怎麼過怎麼過，總歸以後和我半毛錢關係也沒！”

小舅衝過來就給了我兩巴掌。

我偏著頭，擦了擦嘴角，轉身就要離開。

媽媽卻伸手，無比用力地拽住我的袖子，語氣放軟，“爾爾，媽知道今天是有點過分了，我把年貨還給你，你不走好不好？”

“我剛才都是氣話，大過年的，媽媽怎麼舍得你一個人過年！”

我一把甩開，嗤笑道，“你是舍不得我，還是舍不得我荷包裏的錢？”

小舅一把推開我，“沒有你媽在你小時候到處借錢把你養這麼大，你現在哪有機會過這麼好的生活？”

“那個時候連你姐都羨慕你時時刻刻陪在你媽身邊，被她寵得像個小公主！”

“舅舅，別和她說了。”

薑媛把他拽回來。

“媽疼她那麼多年，才剛為我做點什麼，就能在公司鬧成那樣，你覺得她會是什麼有良心的人？”

我注意到圍觀過來的同事越來越多，就連剛交接好的領導也走了過來，皺著眉說，

“不是剛才處理好嗎？薑爾這怎麼又鬧起來了？”

我重新轉過頭，對上薑媛嫌惡的眼神，“不是說我沒良心嗎？行啊，我們今天就來看看到底是誰沒良心！”

我從包裏掏出隨身攜帶的賬本，借來公司的投影。

一筆筆賬目在牆上顯示出來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媽媽尖叫著撲到牆上，聲音顫抖，“薑爾！你一定要讓我再想起那些年低聲下氣求人的痛苦嗎？說好給你看完之後你就再也不會把他拿出來了嗎！”

我移開投影儀，“我不留著，難道等著還你這永遠也還不清的帳嗎？”

“這是什麼？”小舅視線落在最下麵的一筆熟悉的借款上。

“這三千不是我借給你交薑爾初中生活費的嗎？怎麼這裏寫的是......”

媽媽慌亂地衝過來，拿起手上的東西就砸向投影儀，

“爾爾，媽錯了，媽不該拿你送我的東西給別人，我給你道歉還不行嗎！”

薑媛也意識到什麼，盯著牆上的白紙黑字。

我掀起下一頁賬本，看向臉色煞白的媽媽和在場所有震驚的人，笑了笑：

“現在還覺得是我沒良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