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五點,我站在悶熱的後廚裏切了一百斤土豆絲。
滿手都是繭子,累得直不起腰時,無意在二手交易平台看到一條同城轉讓信息。
【市中心十年老飯店急轉,帶祖傳秘方,打包價兩百萬。】
我點開圖片。
那掛滿油垢的後廚,正是我起早貪黑幹了十年的店。
底下評論熱火朝天,有買家留言問。
【你這店全靠你弟媳婦的廚藝撐著,轉給我她能同意嗎?】
賣家回複得極快。
【同意什麼?我哄著她給我打了十年白工,就是為了一再確定秘方】
【現在,秘方到手,店鋪哪有她的份。】
【等我拿到兩百萬去三亞買房,她連個合同都沒有,隻能收拾包袱滾蛋!】
我盯著那個熟悉的賣家頭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爛肉裏。
那是我大姑姐趙紅梅。
就在昨天,她還和我說,把店給我,下個月就帶我去改營業執照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氣,用匿名小號問。
【你這麼做不怕她去告你嗎?】
她發了個嘲諷的表情。
【告?她那個蠢人,天天泡在廚房,連勞動局大門在哪都不認識!】
......
後廚的排氣扇發出沉悶的轟隆聲。
我放下手機,拿起滿是豁口的菜刀,繼續把案板上的最後半顆白菜切成均勻的細絲。
門外傳來高跟鞋踩的聲音。
趙紅梅提著一個塑料保溫桶走了進來,臉上堆滿熟絡的笑。
“秋兒啊,昨天店裏剩下的海鮮粥,我特意給你熱了熱。”
她把保溫桶重重放在油膩的備菜桌上。
揭開蓋子,一股輕微的發酸餿味瞬間飄了出來。
趙紅梅將一次性筷子塞進我手裏。
“多吃點,你這幹瘦幹瘦的。”
“下個月去工商局改執照加上你的名字,連張好看的照片都拍不出來。”
我看著那碗泛著渾濁白沫的酸粥,喉嚨深處泛起一陣惡心。
這是昨晚前廳客人吃剩下的。
“謝謝姐。”
我雙手端起塑料桶,仰起頭,麵無表情地把那一碗酸腐的殘羹,大口吞進胃裏。
趙紅梅看我喝得幹幹淨淨,滿意地扯了扯嘴角。
“行了,你趕緊把那個抽油煙機拆下來拿火堿洗洗,油滴下來把灶台都弄臟了。”
她指著牆上兩米多高的油煙罩,隨後轉身朝前廳收銀台走去。
聽著她的高跟鞋聲音消失在門簾外,我扔下筷子。
衝到水池邊把剛才喝下去的酸粥,全吐了出來。
用冷水漱完口,我立刻扯下圍裙,輕手輕腳地掀開布簾,貼著牆根溜進前台後方的休息室。
休息室沒有窗戶,常年昏暗。
我徑直拉開趙紅梅平時鎖著的辦公桌最下層抽屜。
那是用一根鐵絲就能捅開的老式鎖。
抽屜裏壓著一遝賬本,最下麵露出一截白色A4紙。
我抽出那張紙,借著手機屏幕的光看清了上麵的字眼。
“商鋪轉讓及技術移交草擬協議”。
買方叫王強,轉讓費兩百萬整。
底下已經簽了趙紅梅的名字,還蓋了飯店的公章。
我掏出手機,把每一頁的條款和簽名拍得清清楚楚。
然後,原封不動地塞回抽屜鎖好。
剛合上抽屜,圍裙兜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趙誌強。
我按下接聽鍵,那頭立刻傳來他不耐煩的吼聲。
“林秋你死哪去了!我的深藍色外套怎麼沒洗?”
“你想讓我光著膀子出門談業務嗎!”
“昨天後廚忙到兩點,我實在沒空回鄉下拿。”
我聲音放得很低,用往常那種唯唯諾諾的語氣說。
“誌強,大姐說下個月店裏執照加我的名字,還要把秘方徹底交給我保管。”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隨即傳來一聲不屑的嗤笑。
“你聽她畫餅呢。”
趙誌強壓低了聲音。
“你就在後廚老實呆著幹活,別瞎惦記什麼執照不執照的。”
“咱們趙家的東西,怎麼可能真寫你一個外人的名字。”
“那你大姐是不是打算把店賣了?”
我抓著掃把的骨節隱隱泛白。
“賣什麼賣,你少聽別人嚼舌根!”
趙誌強語速突然加快,隱隱帶著心虛的惱怒。
“行了我不跟你廢話,晚上把家裏地拖了!”
他飛快掛斷電話。
我看著黑下去的屏幕,扯起嘴角笑了。
十年來,我在趙家做牛做馬,感恩趙誌強當年在我父母雙亡欠債時,拿了兩萬塊錢給我應急。我以為,我們是夫妻。
原來從頭到尾,他們姐弟倆隻是合夥把我當成一個免費的包身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