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紅梅穿著一身大紅色的連衣裙,笑得合不攏嘴。
王強正把兩個鼓囊囊的黑色密碼箱,遞到她手裏。
我脫下手套,鎖好小鋪的卷閘門,坐上兩塊錢的公交車回到了我和趙誌強的家。
剛走到那棟破舊的老筒子樓下,一個巨大的編織袋從二樓陽台直直砸了下來,摔在我腳邊。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混著我的牙刷、毛巾散落一地。
趙紅梅站在陽台上,居高臨下地指著我的鼻子大吼。
“林秋,你還敢回來?”
“合同我簽了,錢我拿了。”
“這個家沒你住的地方了,帶著你的破爛滾回鄉下種地去!”
周圍下棋的大爺大媽紛紛轉頭看過來,對著滿地的衣物指指點點。
我彎腰,把地上散落的衣服一件件撿起塞回編織袋。
拎著袋子走上陰暗潮濕的樓梯,一腳踹開了那扇沒鎖嚴實的鐵門。
客廳裏,趙紅梅正翹著腿坐在褪色的布沙發上,數著一疊疊現金。
趙誌強坐在旁邊抽煙,茶幾上放著兩張去三亞的頭等艙機票。
聽到踹門聲,趙誌強猛地抬頭。
把煙頭狠狠摁滅在煙灰缸裏,站起身皺著眉頭看我。
“大呼小叫什麼,樓下鄰居都看著呢!”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想用那套好男人的口吻安撫我。
“林秋,你也別怪我姐,她做生意不容易。”
“這店賣了也是為咱們好。”
“你委屈一下,回鄉下老宅待幾個月。”
“等我跟我姐從三亞玩回來,我再接你來城裏找個洗碗的活兒幹。”
我沒有理他,把編織袋扔在水泥地上。
“既然店賣了,這兩百萬是共同財產吧。”
我盯著趙誌強那張偽善的臉,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可怕。
“我要離婚,屬於我的那一百萬,現在打到我卡裏。”
屋子裏的空氣突然死一般寂靜。
趙紅梅猛地站起來,把錢塞進密碼箱。
“啪”地合上鎖扣,冷笑出聲。
“共同財產?”
“林秋你是切菜切把腦子切傻了吧!”
“那店營業執照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是我趙紅梅的私人財產,跟你有一毛錢關係嗎?”
她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
“你在我們家白吃白喝白住了十年,我沒收你生活費就算大發慈悲了。”
“還敢張嘴要一百萬?要飯要瘋了吧你!”
我沒看她,依舊盯著趙誌強。
“你也是這麼想的?”
趙誌強避開我的眼神,走到電視櫃前翻找片刻,甩出幾張泛黃的紙張拍在茶幾上。
“林秋,做人得有良心。”
他聲音逐漸變冷。
“當年你爸媽出車禍欠人家五六萬,要不是我借你兩萬塊救急,你早被高利貸砍死街頭了。”
“你要離婚可以,咱們結婚前簽過協議的,你好好看看。”
我低頭掃了一眼。
那是結婚前夜,趙紅梅以“怕我有外債牽連弟弟”為由,逼我按手印的債務隔離與放棄財產協議。
上麵清清楚楚寫著,婚後所有收益歸男方所有,女方若提出離婚必須淨身出戶。
十年前那個愚蠢的我,為了所謂的報恩,眼含熱淚簽了字。
“白紙黑字紅手印,你想打官司都贏不了。”
趙誌強拍了拍那份協議,臉色徹底冷下來。
“看在十年的份上,我兜裏還有兩百塊錢零錢。”
“你拿去買張長途車票,別在這死皮賴臉了。”
看著那兩張紅色的鈔票飄落在我的舊鞋麵上,我連冷笑都懶得擠出來。
我沒有去撿地上的錢,也沒有再多看這對姐弟一眼。
我彎腰拎起那個沉甸甸的編織袋,轉過身,毫不猶豫走出了鐵門。
身後傳來鐵門被重重摔上的“砰”聲。
以及趙紅梅尖銳的嘲弄。
“早該把這個黃臉婆趕走了,看著就晦氣!”
我走在街頭,直接把那袋破衣服扔進了街角的垃圾桶。
那是過去十年屈辱的證明,我一件也不想留。
路過市中心時,我遠遠看到老飯店門前的紅燈籠已經亮了起來。
新老板王強雇了兩個禮儀小姐在門口發傳單,招牌菜“秘製紅燒肉”半價酬賓。
進出的食客絡繹不絕,整個店麵充斥著虛假的繁榮。
我裹緊了身上單薄的粗布外套,快步走回對麵的破舊巷子。
拉開卷閘門。
開始清洗我明天要用的豬頭肉。
我知道,那鍋定時炸彈,馬上就要引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