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殿偏廊空曠,隻有皇上與貼身近衛守在一旁。
一條百米長的炭火道鋪在眼前,烈火熊熊。
蕭泠夜赤腳踩上去的瞬間,皮肉瞬間灼燒潰爛,劇痛躥遍全身。
他疼到身子發顫,但依舊沒有停下。
兩旁親衛不忍直視,偏過了頭。
走完這百米長道,蕭泠夜已渾身虛脫,搖搖欲墜。
皇上沉吟片刻,終於開口。
“你父母兩年前雙雙殞命北境,若與宋清黎和離,這世上便再無你的親人,朕再問你一遍,確定想好了?”
蕭泠夜屈膝跪地,“是。”
皇上沉默許久,提筆落下字跡,“五日後,朕派人將文書送到你手上,這五日你再考慮考慮。”
蕭泠夜從皇宮出來時,天色已暗。
等候的馬車已不知去向,他隻能挪著血肉模糊的腳步行回府。
走到城東,一輛馬車從街角轉過來,有著宋府的徽記。
車簾掀開,宋清黎探出頭:“泠夜?你怎麼在這裏?快上來。”
蕭泠夜雙腳早已撐不住,便沒有推辭。
不料馬車內還坐著一人,沈逸塵。
素白衣袍,雖坐牢三年,可除了麵色蒼白些,那張臉依舊清俊,不見半分牢獄摧殘。
“這就是逸塵,你知道的,我剛把他接出來。”宋清黎語氣自然,眉眼間皆是護惜。
“他現在無依無靠,我便接他在府裏住一段時日,泠夜,你不會怪我吧?”
沒料到她會有如此堂而皇之地問出這話,蕭泠夜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隻覺滿心澀然。
良久,才擠出兩個字:“不會。”
宋清黎見狀鬆了口氣,正要再說些什麼,目光無意間落向蕭泠夜浸透鮮血的雙腳,眸色驟驚。
“泠夜,你的腳怎麼了?流了這麼多血,快讓我看看。”
說著,便要俯身去瞧。
就在這時,一直靜默的沈逸塵忽然痛吟出聲,整個人縮在宋清黎懷裏發抖。
“表姐,我好難受,在慎刑司的時候他們總是用刑,到處都是血,我好怕......”
他說著,聲音發抖,眼神卻死死盯著蕭泠夜流血的腳,意思再明白不過。
宋清黎愣了一瞬,麵上露出幾分為難和猶豫。
蕭泠夜看著,指尖微微蜷起,即便到此刻,心底殘存的情意,仍讓他對她存了一絲奢望。
可轉瞬,沈逸塵又是幾聲孱弱痛哼,她臉上那點猶豫當即散得幹幹淨淨。
“泠夜,逸塵見不得血腥,要不你先下車等等,我把他安穩送回去,立刻再來接你。”
方才那點酸澀還未散去,又被一盆冷水澆了個透。
蕭泠夜呼吸一滯,望著眼前這個自己深愛多年的女人,突然再無半分爭辯的心思,徑直下了馬車。
車簾晃動間,他清晰地看見沈逸塵靠在宋清黎懷中,唇角藏著一抹淺淡笑意。
馬車揚長而去,突降暴雨。
蕭泠夜強忍著腳底鑽心的疼痛,一步一挪往宋府走。
剛踏進府門,一眼便看見廊下光景。
宋清黎正拿幹淨軟布細細替沈逸塵擦臉,又取來暖衣裹在他身上,眉眼溫柔周到,早把棄在雨中的他忘得一幹二淨。
聽見動靜,她才抬頭看見渾身濕透的蕭泠夜,下一秒,臉色驟變,快步走來。
“不是讓你等我嗎?怎淋成這般模樣?”
她伸手要扶,蕭泠夜身子一側,淡淡避開,一言不發。
宋清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剛要再開口,沈逸塵走近了過來。
“姐夫,都是我不好,你別怪表姐,要怪就怪我吧......”
說著,他伸手虛扶蕭泠夜的胳膊,指尖卻精準掐進他臂上的舊傷,暗暗用力。
蕭泠夜疼得一顫,甩開他的手:“放開我!”
宋清黎臉色當即黑了下來,跨步擋在沈逸塵身前:“蕭泠夜,你夠了!”
“把你趕下車的是我,沒派人去接你的也是我,你衝逸塵撒什麼氣?”
“他剛從慎刑司出來,身子孱弱尚且低頭賠話,你不過淋了一場雨便咄咄逼人,真當我不敢責罰你?!”
字字偏袒,句句誅心。
蕭泠夜靜靜望著她冷漠的眉眼,心底隻剩一片寒涼,轉身便要回自己院落。
隻是才邁出兩步,渾身的疼一股腦湧上來,眼前一黑。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他看見宋清黎的臉從遠處衝過來,好像在喊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