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院張燈結彩,紅綢掛滿了簷下。
京城有頭有臉的官眷到了大半,說笑聲隔著照壁都能聽見。
我端著茶盤走進去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
在鄭家,我連丫鬟都不如。
丫鬟好歹有名有姓地記在冊子上,而我隻是“那個孩子“。
舅舅鄭伯恒坐在主位上,紫袍加身,滿麵紅光。
八年前,他不過是個五品禮部郎中。
我爹出事之後,他拿著我爹舊部的名單一個一個地賣了出去,又用我娘的嫁妝鋪路打點。
如今——正三品禮部侍郎,實權在握。
“來來來,各位入席!“
他站起來舉杯,餘光掃到端茶的我,笑意加深了三分。
“諸位大概也知道,我那苦命的妹妹走得早,妹夫獲罪流放,留下了這麼個孩子無依無靠。“
“我雖不富裕,但當舅舅的總不能看著她流落街頭。養在府上八年了,吃穿用度和婉寧沒什麼兩樣。“
他說得情真意切,幾乎要把自己都感動了。
四座賓客紛紛點頭。
“鄭大人仁至義盡。“
“叛將的孩子也肯收留,這份善心,少有啊。“
和婉寧沒什麼兩樣?
婉寧住的是三間抱廈,四季錦衣,月月裁新。
我住柴房,身上這件丫鬟衣裳還是她去年不要的舊貨。
不過舅舅說得也不算錯。
一個是他的親閨女,一個是他的免費丫鬟。
在他眼裏,確實都是他的“東西“。
“愣什麼?“
舅母在旁邊掐了一把我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裏,笑容紋絲不動。
“快給貴客上茶,別丟了鄭家的臉。“
我一桌桌地送過去。
走到禮部尚書夫人跟前時,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喲,這就是那叛將的女兒?“
她壓根沒壓低聲音。
“模樣倒是周正,可惜是那種人家出來的,命苦。“
我放下茶盞,微微低頭。
“夫人說得是。什麼人家出什麼命,這話,一點不假。“
尚書夫人沒品出味來。
但斜對麵的舅舅聽見了——他端著酒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這時一陣香風卷過,表姐鄭婉寧從後堂款款走了出來。
石榴紅的嶄新繡裙,發間簪著累金嵌翠的步搖。
那支步搖,我認得。
那是我娘嫁妝裏的東西。
我三歲那年,我娘抱著我對鏡梳妝,戴的就是這支步搖。
“喲,蘊姐姐也來了呀!“
她笑盈盈地走到我麵前,聲音甜得發膩。
“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姐姐能幫忙端茶,我好感動。“
“幫忙“二字刻意咬得極重。
滿座賓客有人掩嘴低笑。
我看著她發間那支步搖,不笑也不惱。
“表妹今日真好看。尤其這支步搖,像是有些年頭了。“
鄭婉寧的笑僵了一瞬。
她當然知道,這東西是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