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一早上七點四十,顧綾舒走進骨科走廊的時候,走廊裏正在聊天的兩個護士同時閉嘴了。
那種閉嘴的方式很典型——不是自然地結束話題,是嘴型還掛在上一個音節上,硬生生截斷。
顧綾舒沒停,走過去推了更衣室的門。身後隱約飄來一句“......真是她啊”。
換了白大褂,把手機調成靜音。微信消息已經不看了——從昨天開始,各種群的未讀數字加在一起得有四位數。她把所有群設成了免打擾,隻留了科室工作群和溫時謙的對話框。
小林在值班室吃包子,見她進來站了起來,嘴裏還含著半口餡兒,含糊不清地叫了聲顧姐。
“你眼圈發青,昨晚急診收了幾個?”
“三個。一個橈骨遠端,一個鎖骨,還有個醉駕的骨盆......”小林把包子咽下去,猶豫了一下,“顧姐,網上那個視頻——”
“你也看了?”
“沒有!我是被我女朋友發過來的,我沒主動——”
“看了就看了。”顧綾舒翻了翻今天的手術排班表,“有什麼想問的?”
小林撓了撓後腦勺:“你......真的要去德國?”
“嗯。”
“那我跟誰學?”
顧綾舒看了他一眼。這小子,倒是問到了點子上。
“王主任不是還在嗎。”
“王主任太凶了,上次我打結慢了他拿止血鉗敲我手背。”
“你打結本來就慢。”
“......”
小林不說話了,低頭繼續啃包子。過了幾秒又冒出一句:“顧姐,我覺得你在視頻裏說得對。”
“嗯?”
“那個座位的事。”小林認真地說,“就算不是老婆,請人吃飯連個座位都不安排好,那就是不尊重。我們農村人請客都不會幹這事。”
顧綾舒沒接這話。但她承認,小林這句農村人請客的比喻,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八點半查完房,九點上台。
王建國沒騙她——果然排的是一台教學手術,脛骨平台SchatzkerⅡ型骨折,不算複雜。主刀是王建國自己,顧綾舒做一助。
台上三個小時,她的右手維持得不錯。持針器夾合穩定,拉鉤沒打滑。隻有一處——複位的時候需要擰一顆3.5毫米的皮質骨螺釘,她右手虎口的新皮受了力,酸了一下。
王建國的餘光掃過來。
“換左手擰。”
顧綾舒把螺絲刀換到左手。她是右利手,但在骨科待久了,左手的操作精度也能到七八成。螺釘進去了,位置準確,王建國沒說話——他不說話就是滿意。
下台以後在刷手池洗手,王建國站在旁邊,水衝著手指上的褶皺。
“網上那些東西我讓科室秘書幫你盯著,再有人轉發,直接找平台投訴。醫生的名譽不是拿來給人嚼舌根的。”
“謝主任。”
“另外。”王建國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你走之前還有四周,排台我給你從小的開始加,循序漸進。到了海德堡,Müller的團隊做的是腕關節鏡微創,你把基本功再打紮實點。”
“我明白。”
王建國拿紙巾擦手,走了兩步又回來。
“小顧。”
“嗯。”
“婚姻的事我不摻和,但你該爭的別讓。外科醫生哪有慫的。”
他說完就走了,白大褂的後擺帶起一陣風。
顧綾舒站在刷手池前,看著鏡子裏自己的樣子——口罩,手術帽,隻露出一雙眼睛。這雙眼睛在無影燈下看過斷裂的骨頭、撕脫的韌帶、擠破的滑囊。這些都能修。
中午食堂吃飯的時候,她打開手機看了一眼。
微博熱搜已經撤了——楚域珩的公關團隊效率確實高。但本地幾個小號還在搬運,評論區又更新了一波。其中一個號發了條新內容,標題是:
“楚氏慶典後續:楚依依發文回應,稱嫂子'誤解太深'。”
顧綾舒點進去。
楚依依在自己的社交賬號上發了一段長文。配圖是一張她小時候和楚域珩的合照——大概五六歲的樣子,紮著兩個小辮子,騎在楚域珩背上笑得露出豁牙。
文字挺長,顧綾舒掃了一遍,提煉了幾個要點。
第一,她愛哥哥,這份愛是純粹的兄妹之情。第二,嫂子對她有“長期的誤解和偏見”,她一直在默默忍受。第三,宴會上的座位是行政部的失誤,不是任何人有意為之。第四,結尾寫了一段話——“我隻是一個從小在楚家長大的女孩,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哥哥給的。如果我的存在讓任何人感到不舒服,我願意退出。但請不要用惡意來揣測一個孩子對家人的愛。”
評論區畫風變了。
“看哭了,依依太懂事了。”
“嫂子是不是太敏感了?人家就是兄妹關係啊。”
“說實話我重新看了視頻,覺得楚太太有點過了。當眾揭人家是領養的,這也太狠了。”
“前麵說楚太太好剛的呢?翻車了吧。”
顧綾舒把手機放下來,夾了一筷子青菜。
這手牌打得漂亮。
楚依依選了一個最討巧的策略——不正麵對抗,不反擊、不指責,把自己放到最低的位置。一個“弱者”的受害者敘事,配上一張童年舊照,精準地踩中了公眾的同情閾值。
而顧綾舒在宴會上的表現呢?強勢、犀利、不留餘地。當兩個人同時出現在輿論場裏,公眾會天然地同情弱者。
這不是楚依依自己能想出來的。
二十二歲的姑娘,社交平台上平時發的都是打卡美食和自拍。這篇小作文的措辭、節奏、煽情節點的設置——後麵有人。
顧綾舒沒追究是誰。不重要。
她把那碗青菜吃完,又喝了碗湯。食堂的紫菜蛋花湯味精放多了,她不喜歡,但今天懶得挑了。
下午沒有手術,她在辦公室整理病曆。三點多的時候,護士站那邊傳來一陣騷動。
“楚小姐來了——”
“誰?”
“就是那個,視頻裏的楚小姐!”
顧綾舒放下筆。
楚依依出現在骨科走廊的盡頭。今天穿得素淨,白T恤牛仔褲白球鞋,頭發紮了個低馬尾,臉上的妝也淡得多。手上捧著一個保溫桶,旁邊跟著一個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體型壯實,像是司機或者保鏢。
她走到護士站,問了句“請問顧綾舒醫生在嗎”,聲音柔柔的。
護士站的人全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