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綾舒沒動。她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一份髖關節術後康複方案,握著筆的手穩穩的。
楚依依在門口探了個頭。
“嫂子。”
“上班時間,有事?”
楚依依把保溫桶舉了舉:“我燉了排骨湯,給你補身體。”
這一幕護士站幾個人全看見了。麵對麵送湯,受了傷的嫂子,體貼的小妹妹。任何一個不知道內情的人看到這畫麵,都會覺得溫馨。
配合今天早上那篇小作文,時間點卡得剛剛好。
這是一次表演。
而且是帶觀眾的。
顧綾舒抬頭看了她一眼。楚依依站在門口,保溫桶捧在胸前,嘴角帶著淺淺的笑。眼底幹幹淨淨的,沒有宴會那天的鋒芒。
偽裝都是這樣的。越幹淨越危險。
“進來關門。”
楚依依遲疑了一秒,回頭看了一眼走廊上的灰POLO衫男人——那人朝她點了點頭。她提著保溫桶走進來,隨手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上的觀眾們被隔絕了。
楚依依立刻不笑了。
不是翻臉,是卸妝。她把保溫桶擱在桌角,拉了把椅子坐下來,蹺起二郎腿,後背靠著椅背。
“嫂子,我今天來,我哥不知道。”
“所以?”
“你前天在宴會上說的那些話,對我影響很大。”
顧綾舒沒理她,低頭繼續寫康複方案。
楚依依沒等到回應,接著說:“今天早上我那條帖子,你看了嗎?”
“看了。”
“你覺得寫得怎麼樣?”
顧綾舒的筆停了一下。
這姑娘來炫耀來了。
“不是你寫的。”
楚依依的表情裂了一個縫,維持了不到半秒就修好了。“什麼意思?”
“那篇東西的結構——先共情,再敘情,最後以退為進。這不是你的文字習慣。你平時寫東西喜歡用感歎號和省略號,那篇一個都沒有。是找了人寫的,你照著發的。”
楚依依的嘴抿了一下。
“就算是找了人寫的,那又怎麼樣?你在宴會上說的那些話,傷害了我的名譽。我有權利為自己辯護。”
“你來這裏,就是想對我說這個?”
“我來這裏,是想告訴你——”楚依依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降低了一個度,“嫂子,你在宴會上贏了一場,但輿論這盤棋,你走不過我。”
顧綾舒放下筆。
“楚依依,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歲。你人生最大的成就是什麼?”
楚依依被這個問題架住了。
“我在問你。不是嘲諷你。你從楚氏基金會實習做起,參與了三個慈善項目策劃——這是你哥在慶典上說的。除了這個呢?你大學讀的什麼專業,GPA多少,有沒有拿過獎學金,有沒有自己獨立完成過一件事?”
楚依依不說話了。
“你二十二歲,吃穿住行全靠你哥。你的學費他出的,你的車他買的,你住的房子是他名下的。你連發一條辯護帖都要找人代筆。你拿什麼跟我下棋?”
這話不凶。事實性陳述,沒有一個形容詞。但每一條都是一刀,切在關節麵上。
楚依依的下巴線條繃了。
“嫂子,你看不起我。”
“我沒看不起你。我隻是在提醒你,你的底氣全是借來的。有一天你哥不替你撐了,你什麼也不是。”
楚依依站了起來,椅子腳在地板上刺啦一聲。
“他不會不替我撐的。”
“你確定?”
“我比你了解他。我跟他一起長大——”
“所以呢?”
顧綾舒也站了起來。她比楚依依高了兩三公分,平視的角度剛好能看到楚依依發際線附近一層細汗。
“你跟他一起長大,你了解他。好。那你告訴我,他為什麼跟我結婚?”
楚依依沒接。
“是我逼他的嗎?是家裏包辦的嗎?”
楚依依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追了我兩年。兩年。從我研究生第二年追到我住院醫第一年。”顧綾舒的語速不快不慢,像查房時報告病史,“他飛銀海市飛了二十三趟,有一次趕紅眼航班,下了飛機直接來醫院等我下夜班。那時候你在哪?在英國讀預科。他追我的那兩年,連你的存在都沒跟我提過。”
這是第一次,顧綾舒在楚依依麵前主動提起這段往事。
她一直沒說過。因為沒必要,因為不值得。但今天楚依依找到了她的地盤上——她的科室,她的辦公室——打算在她麵前耀武揚威。
那她就打碎一個楚依依不知道的事實。
“你哥沒告訴你這些對不對?”
楚依依的表情終於撐不住了。不是委屈,不是無辜——是真正的動搖。
“他選了我。不是湊合,不是將就。那兩年他追我的時候,身段放得比你想象的低。你覺得你了解他?你了解的是那個什麼都給你、什麼都寵你的哥哥。你不了解他追一個人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保溫桶在桌角放著,蓋子縫隙裏冒出一縷白氣。排骨湯的味道彌漫在辦公室裏。
楚依依拎起保溫桶轉身就走。
門拉開的時候,走廊上好幾個腦袋同時縮了回去。
楚依依走了三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嫂子,你說得對,他追過你。但人是會變的。他現在對你怎麼樣,你比我清楚。”
腳步聲遠了。
顧綾舒站在辦公桌後麵,看著桌角那一小攤保溫桶留下的水漬。
手機亮了。宋姐的消息:
“小顧,楚依依那個帖子的評論區在洗廣場,有組織的,同一批號在控評。你要不要我找人查查是誰在操盤?”
顧綾舒回:“不用。我不打算跟她在網上打。”
宋姐:“那你打算怎麼辦?”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回了一句:
“走。”
周三傍晚,楚母打來電話,說周末在老宅吃頓飯。
“就咱們家幾個人,你、域珩、依依。好好坐下來談談。不是批判會,就是吃個飯。”
楚母的語氣比上次平和了不少。顧綾舒猜她這兩天沒少操心——楚家麵子上的窟窿得補,宴會上那一出傳出去,銀海市那個圈子裏的人精們嗅覺比狗還靈,風向一旦往“楚家內宅不睦”上歪,連帶著生意場上都會被人拿捏。
顧綾舒答應了。
周六下午,她開車去老宅。右手恢複得差不多了,握方向盤沒問題,隻是拐彎時手腕受力的角度要注意一下。
楚家老宅在銀海市東郊,一棟三層的中式院落,建了有二十來年。院子裏種著兩棵桂花樹,這個季節還沒開花,葉子綠得很深。
她到的時候楚域珩的車已經在了。一輛黑色的蔚來。旁邊停著一輛白色的MiniCooper——楚依依的車,楚域珩送的,生日禮物。
客廳裏楚母正在指揮保姆擺盤。四菜一湯,家常菜,鬆鼠桂魚、清炒蝦仁、蒜蓉西藍花、紅燒排骨。湯是鯽魚豆腐湯。
“來了?快坐。”楚母拉著她的手,摸了摸她的右手虎口,“疤還明顯嗎?讓我看看。”
“好多了,不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