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瘦了。”楚母皺著眉上下打量她,“你平時都不好好吃飯的吧?”
這話說得真切。楚母對她其實不差——至少在日常生活層麵。逢年過節給紅包,季節交替提醒添衣服,偶爾還快遞一箱時令水果到家裏。問題不在楚母身上,從來不在。
楚域珩從樓上下來了。換了件淺灰色的休閑西裝,沒打領帶。他看到顧綾舒的時候停了半拍,然後正常地走過來,在沙發對麵坐下。
兩人之間隔了一張茶幾和三天的冷戰。
楚依依最後出現。從院子裏進來的,手上拎著一兜櫻桃,說是路上買的。穿了條碎花連衣裙,頭發散著,運動鞋,妝容約等於沒有。
跟宴會上那個八公分高跟鞋的楚依依判若兩人。
聰明。在楚母麵前的形象維護,她一向做得滴水不漏。
“嫂子來了!”楚依依笑著打招呼,語氣自然到好像上周的宴會和周一辦公室那場戲都沒發生過。
顧綾舒“嗯”了一聲。
吃飯的時候楚母先開了口。
“昨天陳伯伯給我打電話,說宴會的事傳得挺廣。我的意思,這事翻篇了就別再提了。一家人關起門來說什麼都行,在外麵要一條心。”
筷子碰碗的聲音。
楚依依夾了塊排骨到楚母碗裏:“媽說得對。”
顧綾舒喝了口湯,沒接話。
楚域珩也沉默著。他吃飯的速度比平時慢,筷子揀了兩輪蝦仁,一口沒動排骨——他不愛吃排骨,這點楚母應該知道,但排骨是楚依依愛吃的。
這桌菜裏有兩道是給楚依依點的。一道鬆鼠桂魚,一道紅燒排骨。
清炒蝦仁是楚母自己的口味。蒜蓉西藍花是楚域珩的。
沒有一道是顧綾舒的。
不是刻意怠慢,是忘了。三年了,楚母可能到現在都不太清楚她的飯吃口味。她吃辣,不怎麼吃甜口,不喜歡魚——魚刺多,外科醫生對手指頭有天然的保護本能。
無所謂了。
吃到一半,楚母又說:“域珩,依依在基金會實習的事你盯著點,別讓人說閑話。”
“嗯。”
“還有,綾舒去德國的事——”楚母看向顧綾舒,“你是真決定了?”
“簽證辦好了,導師那邊已經確認。”
楚母放下筷子,歎了口氣。“媽不是反對你進修。你有本事是好事。但這個節骨眼上走,外麵人會怎麼想?會說你跟域珩吵翻了,出走了。”
“媽,外麵人怎麼想,不該是我考慮的問題。”
“怎麼不該?你們是夫妻——”
“媽。”楚域珩開口了,打斷了楚母。
所有人看向他。
“綾舒去德國的事,我同意。”
楚母愣了。
楚依依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那個進修名額很難拿。”楚域珩的聲音很平,“海德堡大學附屬醫院的運動醫學中心,全球排名前三。王建國寫了推薦信,對方給了名額。這種機會錯過了就沒有了。”
顧綾舒沒料到他會在這個場合替她說話。
這是三年婚姻裏,楚域珩第一次在楚母麵前,公開肯定她的職業選擇。以前每次提到手術排班太多、值夜班太頻繁、加班太晚這些話題,楚域珩的態度一直是曖昧的——不反對也不支持,打個太極。楚母說“女人嘛不用那麼拚”,他不接話,等於默認。
今天居然主動說了。
她低頭撥了撥碗裏的米飯。
楚依依咬著筷子,目光在楚域珩和顧綾舒之間轉了一圈。
“哥,那嫂子走了,家裏就你一個人了。我搬過來——”
“不用。”
兩個字,幹脆利落。
楚依依的表情控製功力這次差了點,愣了足足兩秒。
“哥?”
“你住老宅就行。我一個人在家也沒什麼不方便的。”
楚母也愣了:“域珩,依依過來幫你料理一下家務也好——”
“媽,家裏有鐘點工。”
飯桌上安靜了。
筷子戳在碗沿上的細碎聲響,和院子裏的蟬鳴混在一起。
楚依依低下頭,又夾了一塊排骨,嚼了很久。她吃排骨的習慣是把肉一絲絲撕下來,骨頭啃得幹幹淨淨——吃相不算好看,但楚母從來不糾正。那是從小養成的,小時候沒吃過好的,到了楚家之後補償性地對肉類有執念。
“哥。”
“嗯。”
“你是在生我的氣嗎?”
楚域珩歎了口氣。
這個歎氣的方式顧綾舒太熟了——鼻腔出氣,肩膀微微落下去半公分,下頜收緊。這是他“不想正麵衝突但又不知道怎麼回避”的標準動作。
“依依,我沒生你的氣。”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搬過去照顧你?”
“因為不合適。”
“什麼不合適?我是你妹妹——”
“就因為你是我妹妹。”楚域珩把筷子放下了,“你嫂子說了一些話,有些話是重了。但有一件事她說得沒錯——你是我妹妹,不是我妻子。我嫂子出差半年,妹妹搬進哥嫂家裏住,你覺得不會被人說?”
楚依依的嘴唇抖了一下。
“以前我怎麼沒想到這個——”楚域珩像在自言自語,聲音很低,“是我沒想周全。”
這頓飯是楚母精心籌劃的調解宴。她的預期大概是大家各退一步,顧綾舒把話軟一軟,楚依依認個態,楚域珩居中和稀泥,然後一家人其樂融融地拍一張合照發朋友圈——向銀海市各路看客宣告“我們沒事”。
但楚域珩這番話把她的算盤打翻了。
他居然開始反思了。
楚母的臉色不太好看。她不是偏心楚依依——她的擔憂更實際:輿論。一個妹妹搬進哥嫂家住,哥嫂鬧矛盾上了新聞,然後嫂子出國了妹妹還要搬過去?這個敘事鏈條放出去,不用編排,自動就歪。
“域珩說得有道理。”楚母最終表了態,“依依住老宅,你一個人在家想開夥了就讓鐘點工多做幾個菜。綾舒走之前你們好好說說話。該道歉就道歉。”
最後這句不知道是對誰說的。大概是對所有人。
飯後楚母端出水果——就是楚依依帶回來的那兜櫻桃。保姆已經洗好了分裝在幾個小碗裏。
楚依依接了一碗,埋頭吃。一粒一粒地,果核吐在紙巾上,排成一排。
顧綾舒不愛吃櫻桃——太甜。她端了杯茶坐在院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