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裁圖的人很清楚地知道原圖裏有第三個人,故意裁成兩人親密合影的構圖。
這意味著,發圖的人手裏有原圖。
原圖在哪裏?會議主辦方的官網上有,她自己朋友圈發過——後來刪了,因為楚域珩問她“跟你站一起那個男的是誰”,她嫌麻煩就刪了。
但刪掉的朋友圈,看過的人截過圖就還在。
誰截了圖?
顧綾舒打開微信通訊錄,翻到楚依依。
她倆的聊天記錄很少,翻到底也就二十來條。去年十月的時候——
有一條。
楚依依在她發朋友圈的第二天給她發了消息:“嫂子你參加的那個會議好高級!照片裏那個男生好帥!是你同學嗎?”
顧綾舒當時回的是:“學長。”
然後楚依依發了個表情包,對話就結束了。
所以楚依依知道那張照片,知道溫時謙是她學長,也完全有時間和動機截圖。
證據鏈不算完整,但方向夠了。剩下的交給警方查IP和發布源。
顧綾舒把手機充上電,洗了個澡,上床。
淩晨兩點的時候她被一陣震動吵醒——不是手機,是樓下的門。
楚域珩回來了,跟上次一樣,車鑰匙碰台麵的聲音。
腳步上了樓,在臥室門口又停了。
這次他沒走。
門被推開了。
“你醒著?”他問。
顧綾舒背對著他,沒動。
“我知道你沒睡。你睡著的時候呼吸頻率更慢。”
——他居然還記得這種事。
顧綾舒翻了個身。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楚域珩站在門口,領帶鬆了,襯衫袖子卷到小臂。
他應該喝了酒,走路還算穩,但眼神有點渙散。
“網上的事你看到了嗎?”他問。
顧綾舒看了他幾秒。
“你說哪個?前天宴會的,還是今天的?”
楚域珩走進來兩步,在床尾站住。
“都看到了。”
“哪個'都'?”
“......今天那個,聊天截圖的,我看到了。”
“然後呢?”
“我讓公關團隊去處理了。”
“公關團隊。”顧綾舒重複了這四個字。
“對。”
“你看了那些截圖,你的第一反應是叫公關團隊?”
楚域珩站在那裏,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身體的重心往後移了一點——防禦姿態。
“你不該問問那些截圖是從哪來的嗎?”
“我知道是假的。你不是那種人。”
“謝謝你這麼信任我。”顧綾舒坐起來,靠在床頭板上,“但我問的不是真假。我問的是誰做的。”
楚域珩沒說話。
“你不想查,對吧。因為你心裏已經有答案了,隻是不敢確認。”
“綾舒——”
“行了,你回去睡吧。我明天有事。”
“什麼事?”
“跟你沒關係。”
楚域珩在床尾站了大約半分鐘。然後退出去,關上了門。
腳步聲往書房方向去了。
顧綾舒重新躺下。天花板上有一小塊水漬,不知道什麼時候滲的,一直沒修。
她盯著那塊水漬想——楚域珩說“你不是那種人”。這話放在別的語境裏是信任,放在今晚的語境裏,是逃避。
他信她是清白的,所以不需要追究造謠者。
問題是,他不追究,不是因為他覺得不嚴重,而是因為追究下去的結果他承受不起。
跟監控一樣。
辦公室的監控他不敢調,造謠的源頭他不敢查。楚域珩這個人,生意上殺伐果斷,遇上楚依依就成了鴕鳥。
算了。她不指望他了。
明天去公安局。
周二早上八點半,顧綾舒開車去了銀海市公安局高新分局。
右手能握方向盤了,但長時間抓握還是會酸。她把座椅調矮了一點,左手為主,右手輔助,開了二十分鐘到。
劉暢在一樓大廳等她,穿便裝,手裏端著個搪瓷杯,上麵印著“人民公安為人民”。
“你來了。跟我上樓。”
網安大隊在三樓,辦公室不大,三麵牆都是文件櫃,桌上堆著幾台電腦。劉暢把她帶到一張空桌前坐下,拿了張A4紙出來。
“你先把情況寫一下,越詳細越好。”
顧綾舒寫東西很快——當醫生的都這樣,病曆寫多了,幾百字的事情概述對她來說跟填術前核查單差不多。
寫完交給劉暢,劉暢看了一遍,皺眉:“這些截圖你原件有嗎?微信聊天的原始記錄?”
“有。我跟溫時謙——就是截圖裏那個'學長'——的全部聊天記錄都在,沒刪過。可以跟偽造的截圖做時間線比對。”
“好。還有別的證據嗎?”
顧綾舒把昨晚整理的東西一樣一樣列出來:
群聊傳播記錄的錄屏。
偽造截圖與原始聊天記錄的逐條對比——她做了一個表格,左邊是假的,右邊是真的,差異用紅色標注。
那張合影的原圖和被裁剪後的版本。
以及楚依依去年十月問她“那個男生好帥”的聊天記錄。
劉暢翻完這些材料,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是當醫生的還是當律師的?這比我們好多報案人準備的材料齊全多了。”
“職業習慣。術前準備做不好,上了台抓瞎。”
劉暢笑了一聲,把材料遞給旁邊的同事:“先做個初步核查,查一下首發截圖的賬號IP。”
然後轉過來跟顧綾舒說:“目前來看,偽造聊天記錄並公開散布,涉嫌誹謗。如果傳播量達到法定標準,可以走刑事公訴程序。達不到的話,你可以提起刑事自訴,同時附帶民事賠償。”
“兩條路我都走。”
“嗯?”
“刑事追訴和民事侵權賠償,我都要。”
劉暢看了她兩秒。
“顧醫生,你確定?你的報案材料裏列了嫌疑人——你老公的妹妹。你想過後果嗎?”
“後果是她造謠前該想的事。”
劉暢沒再勸,點了點頭,開始走正式筆錄流程。
筆錄做了四十分鐘。結束的時候劉暢讓她簽字,她簽完名字看了一眼——報案編號、受理時間、報案人信息,白紙黑字。
“IP那邊大概多久能出結果?”
“快的話兩三天,要是用了代理服務器就麻煩點。”
“好。有結果聯係我。”
從公安局出來的時候,天很亮,太陽白花花的,曬在臉上有點燙。
她站在台階上給溫時謙發了條消息:“學長,有人偽造了我和你的聊天截圖在網上散布,內容不堪。我已經報警了。你那邊如果收到任何騷擾,保留證據,我一起處理。”
溫時謙的回複來得很快:“我看到了。今早有人往我郵箱裏發了匿名郵件,附了那些截圖,標題寫的是'你和有夫之婦的醜事'。”
顧綾舒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
還發到了德國。
這不是隨手傳個群聊那麼簡單了。偽造材料、多渠道散布、甚至定向發送到溫時謙的工作郵箱——這是有計劃的。
“郵件別刪,完整保留。發件地址發給我。”
溫時謙把郵件截圖傳過來。發件人是一個Gmail地址,用戶名是一串無意義的字母數字組合,典型的一次性匿名郵箱。
“學姐,你不用顧慮我。該報警報警,該起訴起訴。這種事情如果不追到底,以後還會有第二次。”
又發了一條:“Müller教授那邊我會溝通,不會影響你的進修安排。”
顧綾舒回了兩個字:“謝謝。”
收了手機,開車回醫院。
下午查房的間隙,宋姐端著兩杯奶茶找過來了。
“喝。低糖的。”
顧綾舒接過來吸了一口。太甜了。宋姐對“低糖”的理解永遠跟正常人不在一個標準。
“我打聽到了。”宋姐壓低聲音,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邊,“昨天群裏那個'銀海包打聽',真名叫陳磊,做本地自媒體的,什麼八卦都接。有人給了他一千塊紅包,讓他在群裏首發那組截圖。”
“誰給的?”
“紅包是微信轉的,轉賬人——”宋姐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劃了兩下,“叫孫悅。這個名字你認識嗎?”
顧綾舒想了三秒。
“楚依依大學室友。”
宋姐拍了下大腿:“果然。一層套一層的,自己不出麵,讓室友出麵轉錢,室友讓博主出麵發帖。以為這樣就查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