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晚,我看著藍色的大床陷入了迷茫。
“小語,你怎麼睡在地上?”
媽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聽到聲音往牆角縮了縮,抱緊雙臂。
床墊太軟了,身體陷下去的感覺像被人按住。
裏麵睡的是水泥地,冬天冷能從脊椎鑽進內臟,但至少是硬的。
硬的東西不會吞掉我。
“上床睡,地上涼。”
我固執地搖搖頭。
她強行把我抱回床上。
等她關了門又無聲地滑下來,縮回角落。
後背抵著牆才能閉眼,這是在那裏活下來的唯一方式。
第二天早飯,爸爸坐在主位打電話。
“老張啊,是,接回來了。你別說,效果真不錯。”
“以前她哥那脾氣你知道的,自從把妹妹送進去,這小子立馬老實了。清北的錄取通知書就在桌上擺著呢。”
他的語氣裏有蓋不住的得意。
“你想想,一個孩子犧牲三年,換一個清北。你上哪找這麼好的投資?”
一個孩子犧牲三年。
我坐在椅子上,撥弄碗裏的粥。手不抖了,因為整條胳膊都是麻的。
哥哥放下碗。“爸,能不能別在電話裏跟人說這個。”
“說什麼了?我說事實。”
“小語在旁邊。”
爸爸看了我一眼。那種目光不是看一個女兒,是檢閱一件作品。“小語自己也明白,她的付出是有意義的。”
他換上一種他認為溫和的口氣。
“小語,你哥考上清北你高不高興?”
我點頭。“高興。”
“那就對了。”
下午的時候哥哥端著一盤水果進我的房間。門虛掩上。他蹲到我麵前。
“小語,你在裏麵那三年,到底是怎麼過的?”
我攥緊被角。
走之前陳教官說的那句話像刻在骨頭裏。
“挺......好的。”
“你說話一頓一頓的。你以前不這樣。”
我以前?
我看著牆上掛著的照片呆住了。
眼睛彎成月牙,兩顆小虎牙肆意張揚。
藍色帶著碎鑽的裙子在陽光下熠熠發光。
那,是我嗎?
不是吧。
陳教官說我以前是個賤骨頭,這輩子就該當個無毛雞。
我最多隻能是男人們的玩具而已。
“一......一直這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小語,你身上有傷嗎?”
有。很多。
雙腿被打斷後接回去的骨頭是歪的,左耳幾乎聽不見聲音。
小腹有大片紫黑色的淤痕,是每一次走出小黑屋,我自己拿棍子打的。
還有更深的。那些連自己都不敢看的地方。
“沒......沒有。”
他的拳頭攥緊又鬆開。
“你能把袖子卷起來給哥看看嗎?”
我往身後藏。
“薑成!”
爸爸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你在你妹妹房間做什麼?少去招惹她。教官說了,剛出來的孩子不能刺激,要循序漸進。”
哥哥閉了一下眼。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隻剩一句。
“蘋果甜。你吃點。”
門關上了。
客廳裏爸爸的聲音隔著牆悶悶地傳來。
“你看你現在多好,安安穩穩考上清北,這不就是爸最大的心願?”
“你妹妹受的罪都是為了你。以後等她適應了,送她出國讀個書,兩個大學生,多好。”
我拿起一塊蘋果放進嘴裏。
甜嗎?
不知道。
舌頭好像也壞了。
媽媽又遞給我一塊。
“小語,你爸說周六辦個家宴,慶祝你哥考上大學。大伯二叔都來,你也出來見見人。”
爸爸的聲音緊跟著。
“到時候好好表現,別給我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