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皇臨終前告訴我,我與太子並無血緣。
那晚太子抱著我哭,哭得渾身發抖,像一隻失去庇佑的幼獸。
他腰間的玉佩硌得我生疼。
等他哭完離去,我才發現,他腰間根本沒有玉佩。
1.
父皇駕崩那晚,整座皇宮的燈籠換成了白色。
我跪在靈堂裏,膝蓋磕在冰冷的金磚上,腦子裏反複回蕩著父皇最後那句話。
「淳兒,你與太子並無血緣。」
他說這話時已經氣若遊絲,枯瘦的手攥著我的手腕,像是要把最後一口氣灌進我身體裏。
當時周圍烏泱泱跪了一屋子人,所有人都聽到了。
我不明白父皇的用意。
或者說,我不敢往深了想。
靈堂的白燭燒得劈啪作響,裴衍從外麵走進來。
他穿著素白的喪服,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眶紅腫,走到我麵前,一把將我摟進懷裏。
他哭了。
哭得渾身發抖,像一隻失去庇佑的幼獸。
我被他箍得很緊,胸口有什麼東西硌著我,又硬又疼。
我以為是他腰間那塊羊脂玉佩,父皇賜的,他從不離身。
我沒有推開他,隻是僵硬地任他抱著。
他哭了很久。
久到靈堂的燭火都矮了一截。
等他鬆開我離去,我低頭看了一眼——他腰間什麼都沒有。
玉佩不在。
那硌疼我的,到底是什麼?
我攥著衣襟,手心全是汗。
不敢想。
裴衍登基後,朝堂上變了天。
第一件事,抄了前朝丞相趙家滿門。
罪名是通敵賣國。
趙家三代為官,門生遍天下。
裴衍在奏折上朱筆一勾,連眼皮都沒抬。
禦史台的老禦史王肅站出來罵他,說他「刻薄寡恩,殘暴不仁」。
裴衍坐在龍椅上,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溫潤如玉,像個翩翩公子。
他說:「孤知道了。」
第二天,王肅被貶嶺南。
聖旨上寫的是——去種荔枝。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人人私下叫他玉麵閻羅。
我怕他。
不是怕他殺人的狠勁,是怕他看我時的眼神。
像是隱忍了很久很久的什麼東西,隨時要破土而出。
我找了個理由去了江南。
說是替父皇還願,去靈隱寺祈福。
其實是逃。
離京第三天,我收到他的第一封家書。
當時我正坐在江南的畫舫上吃蓮子羹。
丫鬟小聲跟我說:「公主,陛下寄信來了。」
我接過信,拆開。
是他的字。
裴衍寫字很好看,一筆一劃都收著力,像刀刻的。
「妹妹,京城的桂花開了,你何時回來?」
我把信折好,放進匣子裏。
之後斷斷續續又有十六封了。
一開始還算正常,語氣溫和,像在拉家常。
「今日在禦花園看到一隻狸奴,像你。我讓人捉了,養在養心殿,等你回來看。」
第七封的語氣開始變了。
「給你做了三身衣裳,放在你寢殿了。有些舊衣久了沒穿,我讓人重新漿洗過。」
第十二封帶上了委屈。
「你離京一個月有餘,何時回?龍椅生硬,寢宮冷清,孤都快過不習慣了。」
第十七封,語氣已經近乎懇求了。
「妹妹,還不回來嗎?可是路上遭遇不測?三日不歸,孤便要出宮尋你了。」
我攥著信紙,心口微微發燙。
信上的字跡一封比一封用力,最後幾個字幾乎刺穿了紙。
玉麵閻羅。
殺人不眨眼的新帝。
在信裏跟我說,養心殿冷清,龍椅生硬,他很想我。
可我這次回京,不是因為這些信。
我是來求賜婚的。
沈洵。
江南沈員外的長公子。
我在秦淮河畔的燈會上遇見他。
那天人很多,花燈鋪滿了整條河,我被擠得踩掉了一隻繡鞋。
他彎腰幫我撿起來,抬頭的時候,燈火映在他眼睛裏。
劍眉星目,笑起來溫柔極了。
「姑娘當心。」
我從沒被一個陌生男人這樣溫柔地看過。
宮裏的人看我,要麼是恭敬,要麼是忌憚。
隻有他,像看一個普通姑娘一樣看我。
我們在燈會上走了一整夜。
後來又一起逛遍了江南的山水。
他帶我去了虎丘,去了寒山寺,去了太湖邊看落日。
每到一處,他都走在我外側,替我擋人流、擋風沙。
離別那天,他遞給我一個玉鐲。
翠色通透,水頭極好,一看就是傳了好幾代的老物件。
他的耳尖紅透了,手都在抖。
「這是沈家傳給長媳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發顫。
「我......我知道您貴為公主,不該癡心妄想。可我還是想把它給你。」
我沒有拒絕。
把鐲子貼身藏著,藏在最裏層的衣襟下麵。
那天晚上,我穿了一件黃色的寢衣。
薄如蟬翼,領口開得很低,欲落不落。
是我讓丫鬟特意從鋪子裏選的。
那是我第一次,為一個男人穿成那樣。
溫泉的霧氣很重,他的手很燙。
我閉著眼,想的卻是——
裴衍不知道。
裴衍不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