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許文淵來了。
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藍灰長衫,袖口線頭起了毛邊,領子泛著油光。
腳上踩著一雙鋥亮的英國皮鞋。
那雙鞋,是我出錢買的。三百大洋一雙。他連謝都沒說過一聲。
門房想攔他。
他仗著以前隨便進出的慣例,臉一拉,一句「我找陸璟」甩過去,大搖大擺走到客廳裏。
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
從懷裏掏出一本自己印的詩集,啪地甩在茶幾上。
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搖搖頭,嫌茶淡了。
我從書房出來,站在客廳門口看著他。
他抬起下巴,教訓的語氣比我爹教訓我都理直氣壯。
「陸璟,芷柔說你把城南洋房賣了?你這人真是俗不可耐。錢錢錢,除了錢你還懂什麼?」
他手指敲著茶幾,一副大文人開導粗人的派頭。
「我辦詩社是為了喚醒國人精神,你卻隻知道算計那幾塊大洋。你若想配得上芷柔,就該把這些俗物全捐出來支持我的事業。懂嗎?這才是大義。」
我坐到他對麵。
一言不發。
前世的畫麵湧上來。
白芷柔說許文淵是她表哥,是她唯一的親人,一定要幫襯他。
其實,根本是情哥哥。
許文淵說要辦報。她就拿了幾十萬大洋給他買印刷機,包下寫字樓做編輯部。
他說要搞文學沙龍。她花錢包了和平飯店的頂層,請了全滬上的文人給他捧場。
他的詩集賣不出去。她花錢雇了三十個人排隊買,又打點了四家報紙連載他的文章。
滬上才子許文淵。
名頭是一手砸錢砸出來的——我這個冤大頭的錢。
可他拿著我的錢幹什麼?
去賭場擲骰子。去百樂門包舞女。帶著白芷柔買法國香水,兩人在霞飛路的公寓裏廝混。
到頭來,他們卷走了我全部家產去私奔。
我則在破產後被他們的仇家綁了石頭,扔進了黃浦江。
沉下去的時候,江水灌進嘴裏,灌進鼻子裏,灌進肺裏。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站起來。
「許文淵。」
他被我的語氣頓住了,茶杯停在嘴邊。
「我沒想配得上她。陸家不歡迎你。滾出去。」
客廳裏安靜了兩秒。
他大概以為自己聽錯了。
以前不管他嘴裏蹦出多難聽的話,不管他怎麼教訓我,我最多皺皺眉頭。最後還是掏錢。
畢竟,他是白芷柔的「哥哥」。
可愣了兩秒之後,他又恢複了那副嘴臉。
下巴抬得老高,手指戳著空氣。
「陸璟,你擺這副臉色給誰看?做新時代的青年,就要視金錢如糞土。」
他覺得自己講了一段很有道理的話。
門口傳來高跟鞋敲地板的聲音。
白芷柔踩著法國小羊皮高跟鞋進來了。一身素白洋裝,腰身收得緊緊的,挽住許文淵的胳膊。
兩個人站在我麵前,熱絡得像一對老夫妻參加家庭聚會。
她看都沒看我一眼。
嘴唇一動就是刀。
「你爹都病成那樣了,還每天參湯鹿茸地補著。有那個錢,不如給文淵添幾台印刷機。」
我盯著她的臉。
想起前世父親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芷柔是個好姑娘。」
好姑娘。
好一個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