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文瀾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非常細微,但我捕捉到了。
那不是被傷害的表情。
是被斷了財路的恐慌。
他很快恢複了鎮定,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清芷,你父親剛走,你心緒不寧,說出這種話我不怪你。但我為新文學奔走,不是為了錢,是為了國家和民族的未來!你沈家的錢投在文學上,是最有價值的投資,比你開工廠、做買賣高尚一萬倍!」
我差點被他逗笑。
前世他就是用這套話術,從我手裏拿走了不下十萬大洋。
辦報社、開沙龍、印詩集、出國考察——所謂的考察,就是帶著陳念卿去巴黎住酒店,買法國香水。
我現在看他,就像看一個在舞台上賣力表演的小醜。
可惜,台下沒有觀眾了。
「顧先生,」我加重了「先生」兩個字,「我再說一遍。沈家的錢,一個銅板也不會再流進你的報社。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自己去找錢。」
「新文化靠的是筆杆子,不是我沈家的銀子。對吧?」
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清芷姐!」
陳念卿踩著一雙黑色小皮鞋,快步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洋裝,領口別著一朵白絹花,看著像是特意為了父親的喪事打扮的。
可我知道,這身行頭,是用我給她的生活費買的。
她是幾年前來投奔的遠房親戚。
剛見麵的時候穿的是打了補丁的藍布裙,一雙布鞋磨得露了底。
她說自己是窮苦人家出來的,家裏供不起她讀書,全靠自學成才。
我被她的「上進」和「單純」打動了,主動提出資助她的學費和生活費。
我以為她會感恩。
可是,我死後的第三天,她就抱著她和顧文瀾的私生子,搬進了沈家的洋房。
我的棺材還沒入土,婚宴就開始張羅。
她帶著那個孩子,霸占了沈家全部的產業。
此刻她快步走到我麵前,一把握住我的手,眼眶紅紅的。
「清芷姐,伯父走了,你一定很難過。我昨晚聽顧先生說了這個消息,一夜都沒睡著,心裏一直惦記著你。」
我腦子裏浮現出前世的畫麵。
她和顧文瀾偷情被我撞破後,還道貌岸然地指責我。
眼淚大顆大顆地落,聲音顫抖:「你怎麼能用這麼肮臟的心思來揣測我和顧先生呢?我們是純粹的靈魂知己,你把別人的感情想得那麼齷齪,你不覺得可恥嗎?」
純粹的靈魂知己。
純粹到生了一個私生子。
我猛地甩開她的手。
「戲演夠了吧!」
陳念卿臉色一變,隨即虛偽地哭了出來。
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來,嘴唇哆嗦,聲音顫抖。
「清芷姐,你誤會我了,我......」
這是她最擅長的。
前世每次她跟我鬧矛盾,從來不跟我正麵衝突。
她隻管哭。
一哭,顧文瀾就衝上來替她出頭。
一哭,周圍所有人都覺得是我在欺負她。
一個家財萬貫的大小姐,欺負一個窮苦出身的女學生——傳出去,我就是惡人。
果然。
她一哭,顧文瀾就炸了。
「沈清芷!」他衝上來擋在她麵前,指著我的鼻子,「你怎麼能這樣對一個弱女子?她大老遠趕來關心你,你卻這樣糟蹋別人的好意!」
他越說越激動,滿臉正義凜然。
「你這種人,配不上新文化,配不上新時代,更配不上做我顧文瀾的妻子!」
「你若是還想跟我在一起,現在立刻給念卿道歉!然後把報社下個季度的經費撥過來!否則——」
他頓了頓,自以為握住了殺手鐧。
「你公布婚訊的宴會,我不會出現。」
我看著他臉上的傲慢和篤定,隻覺得可笑至極。
他到現在還覺得,我離不開他。
「顧文瀾,你聽好了,」我後退一步,「你來不來,都無所謂。因為我要嫁的人,根本不是你。」
顧文瀾的表情僵在臉上,隨即不滿地皺眉。
「清芷,不要耍小孩脾氣,我不喜歡。」
「我管你喜不喜歡?」我揚起眉,滿眼嘲諷,「顧先生,你是不是忘了,給你買詩集的錢,是我的。給你辦報社的錢,是我的。你現在站的地方,吃的點心,穿的衣服,哪一樣不是我沈家的?」
「一個靠女人養著的軟飯男,誰給你的底氣,在我麵前頤指氣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