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宴會還沒到，顧文瀾先上門了。

這次他換了一副嘴臉。

不再溫文爾雅，也不再痛心疾首。

他衝進沈家的客堂，滿臉漲紅，手裏攥著一份銀行的拒絕函。

「沈清芷！你凍了我的賬！」

我坐在客堂的圓桌前，手邊放著一碗銀耳蓮子羹，慢慢喝。

「是我凍的。」

「你他——」他罵了半句，硬生生咽下去。

他抹了一把臉，換上痛心的表情。

「清芷，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新聲日報》下期的稿費還沒發，文學社二十多號人等著吃飯！你斷了經費，就是在扼殺新文化！你和那些燒書的封建遺老有什麼區別！」

又來了。

道德綁架。

前世他每次要錢，都是這套路。

把自己和「國家」「民族」「文明」綁在一起，把我變成壓迫者。

我不給錢，就是反對進步。

我不聽話，就是封建餘孽。

我放下碗。

「文學社的人要吃飯，可以找別的金主。或者，你可以自己去賺錢。」

顧文瀾愣住了。

「賺錢？」他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我是作家！我的筆是為喚醒國民而生的！你讓我去賺錢，跟那些銅臭商人一樣，這是侮辱！是對一個知識分子精神世界的踐踏！」

「我父親就是銅臭商人，」我站起來，看著他，「你吃的、穿的、用的，全是他賺來的銅臭錢。你有本事，一個銅板別花。」

他被噎住了，胸口劇烈起伏。

這時候，陳念卿的聲音從外麵傳來。

「清芷姐——」

她踉踉蹌蹌跑進來，臉色慘白。

「房東說公寓下個月不讓住了！還有裁縫店把我定的旗袍退了，說......說沈家不付賬了......」

她看到我，眼淚立刻掉下來。

「清芷姐，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凍了顧先生的錢也就算了，連我的衣服都不讓做了......我除了這些......我什麼都沒有......」

她哭得梨花帶雨，像被全世界拋棄的小白兔。

我看著她的表演，笑了。

「你什麼都沒有？」

我從沈伯手裏接過一份清單，攤在她麵前。

「法國香水，四十二瓶。英國呢絨大衣，七件。瑞士手表，三塊。巴黎定製鞋，十一雙。這些都是用沈家的錢買的。收據上寫的是顧文瀾的名字，但尺碼全是你的。」

我抬頭看她。

「你拿走的東西，夠普通人家吃一輩子了。」

陳念卿的哭聲卡在喉嚨裏。

顧文瀾一把擋在她麵前。

「那些是我送給她的！她一心追隨新文學事業，我獎勵她有什麼不對？況且——」

他盯著我，咬牙切齒。

「你的錢，遲早是我的！全滬城都知道你要嫁給我！沈家的產業就是顧家的！我花自己的錢，需要你來管？」

我盯著他。

「你說完了？」

「說完了！」

「好。那我正式告訴你——我不會嫁給你。沈家的產業，一根針也不會落到你手上。你現在就可以帶著她，從沈家的門走出去。」

「你——」

「走不走？」我揚了揚手裏的電話聽筒，「我可以叫巡捕房來請你們。」

顧文瀾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他裹緊長衫，一把拉起陳念卿，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丟下一句話。

「沈清芷，你會後悔的！沒有我，你就是一個隻知道數錢的庸俗女人！」

我目送他們離開，轉頭對沈伯說了一句。

「把大門的鎖換了。」

三天後，宴會如期舉行。

地點在沈家的花廳。

我請了滬城六家大報的記者，還有幾位實業界的朋友。

顧文瀾不請自來。

他穿著那件已經起了褶子的白西裝，陳念卿跟在後麵，臉上掛著精心準備的溫柔笑容。

他以為我今天會公布嫁他的消息。

他以為我那天的話隻是賭氣。

畢竟前世，每次吵完架，都是我先低頭。

他已經習慣了。

記者們看到他，紛紛圍了上去。

「顧先生，聽說沈小姐要宣布重大決定，是不是和您有關？」

「傳言說沈家的產業要全部投入新文化運動，這是否屬實？」

顧文瀾搶在我前麵，當著所有人的麵，長篇大論地發表了一通演說。

「各位，新文化是這個國家的出路。沈家作為滬城最有影響力的實業家族，理應走在前麵。沈小姐深受我的感召，決定將沈家的資源全麵投入文學與思想啟蒙事業。」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充滿了施舍般的溫柔。

「這也是她對我的愛情的一種表達。雖然我追求的是精神世界的純粹，但我願意接受她的心意，帶領沈家，走進一個新的時代。畢竟——」

他對著記者露出一個謙遜的笑。

「我愛的不是她的錢。是她身上那股想要進步、想要靠近文明的決心。雖然她還有很多不足，但我相信在我的引領下，她會成為一個真正的新時代女性。」

全場嘩然。

記者們的鏡頭全對準了他。

陳念卿在旁邊適時地鼓掌，一臉崇拜。

我在台下聽完這番話，差點笑出聲來。

——在我的引領下。

——她還有很多不足。

直到這一刻，他還在踩著我往上爬。

我等他說完了，才站起來。

「說完了？」

顧文瀾微微一笑，以為我要配合他。

「清芷，你上來說兩句。」

他低聲湊過來，語氣是慣常的那種居高臨下。

「既然這麼多記者都來了，我可以原諒你上次的無禮。把經費恢複了，再當眾跟念卿道個歉。我不喜歡無理取鬧的女人，但今天我可以給你一次機會。」

他說這話的時候，滿臉篤定。

像一個主人在跟自己的寵物講道理。

我看著他眼底的得意。

笑了。

然後我走到話筒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