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大雍朝律例,為防止流放犯人中途逃跑,通常要戴枷鎖。
隻不過沈知味這一行人當時出發時有些特殊。
統共九個被流放的犯人,兩個傷重昏迷,一個昏睡不醒。
剩下五個,老的老,盲的盲,小的小。
就剩春桃和江晚吟兩個年輕女子,還得幫扶著其他幾人。
所以,這枷鎖便一直擱置著,沒派上用場。
孫算現在提出來,自然是有他的目的。
沈知味也上道。
她隻瞥了木枷一眼,便知趣地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
“哎呀,孫大人,我不戴木枷都要走不動了,真要戴上,隻怕還得勞煩您給拖著,您看......”
孫算目光瞥過銀票麵額,瞳孔迸出一抹驚喜。
不過,這種事他向來是做慣了的,當即麵不改色地接下銀票,拿著木枷朝江家父女走去。
可不是誰都能像沈知味一樣,隨便出手就是百兩銀票的。
江家父女翻遍全身,也沒找出什麼值錢的東西。
最後還是江晚吟咬牙貢獻出頭上的銀簪,父女倆才算是免了枷鎖。
孫算得意洋洋,拿著東西轉身去找王猛交差。
身後,江晚吟敢怒不敢言,轉頭卻低聲朝父親抱怨,
“都怪那個沈知味,若不是她帶頭賄賂,養刁了那些人的胃口,咱們何至於此?”
江太醫失望地看向江晚吟。
論年紀,自家女兒與那沈知味年歲相仿。
論門第,沈知味商戶出身,跟自家女兒根本沒得比。
可論為人處世,論心胸。
自家女兒真是拍馬也追不上沈知味的一根腳趾。
他無聲地張了張嘴,無數話語湧到嘴邊,可看到女兒憔悴的模樣,不由又咽了回去。
隻意味深長地歎出兩個字,
“慎言!”
天色漸晚,一行人終於趕到長亭歇腳。
沈知味第一時間湊到謝懷安身邊,檢查他身上的傷勢,給他換藥。
得虧係統給的神藥,謝懷安此時雖昏迷不醒,但氣息很穩,也沒有高熱。
隻要慢慢恢複,應該很快就能醒來了。
隻是,若是一直這麼昏迷著不吃不喝,怕是身體要被拖垮。
沈知味皺眉,正發愁,就見燕七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手拎著一個鼓囊囊的羊皮水袋,一手拎著一捆柴。
眼見他架起柴堆,支鍋燒水,沈知味眼睛亮了。
“燕七,我能借點熱水用用嗎?一點就好。”
沈知味比了個手勢,燕七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沈知味笑彎了眼,
“多謝多謝,我也不白用你的,呐,一顆糖換你一碗水。”
瞬間,江家父女同所有官差都不敢置信地看向沈知味。
這敗家娘們兒,究竟知不知道,她們是在流放啊!
她袖袋裏到底藏了多少東西?竟然敢如此揮霍?
就連燕七也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孫算則朝王猛擠眉弄眼:你看,我就說吧,這是頭貨真價實的肥羊!
謝懷念聽到有糖塊,卻有些饞了。
“嫂嫂,還有糖嗎?我餓了......”
她眼巴巴地看向沈知味。
謝母卻微微偏頭,低聲勸道:
“念念,不要為難你嫂嫂。”
沈知味聽在耳裏,心頭一暖,忍不住笑,
“沒事兒,大家都累了一天了,肯定都餓了。”
說著,她掏出一小包麥芽糖,塞到謝懷念的手裏,
“來,這些糖給你,你幫我給大家分分,先甜甜嘴,等我照顧好你哥,再給你們做吃的。”
謝懷念驚喜極了,小心翼翼地捧著糖,第一個送到謝母嘴邊,
“娘,你吃。”
之後是沈知味、張嬤嬤、春桃。
剩下最後一顆,她正要塞進自己嘴裏,卻對上江家父女羨慕又渴望的視線。
謝懷念猶豫了下,終是心軟了。
她掰下一半,朝江晚吟遞過去,
“呐,給你。”
江晚吟眼圈一紅,趕緊接了過來。
“謝謝念念。”
謝懷念卻搖頭,
“你該謝我嫂嫂。這是她的糖。”
江晚吟動作一僵,攥緊糖塊,沒再說什麼。
謝懷念也不在意,嘴裏包著糖塊,開心地跑到沈知味身邊,
“嫂嫂,需要我幫你做點什麼嗎?”
沈知味也不客氣,
“幫我找片幹淨的樹葉來,我喂你哥喝點糖水。”
謝懷念忙顛兒顛兒的跑出去。
燕七好奇地看向沈知味。
就見她取了半碗熱水,丟進去一顆麥芽糖攪啊攪。
等到糖塊化完,樹葉也取來了。
沈知味小心地卷起葉片,取了點糖水,扒開謝懷安的唇角把糖水滴了進去。
咕咚。
謝懷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再取糖水,滴。
如此反複。
等一碗糖水喂完,沈知味抬頭,正撞上燕七晶亮的眸子。
“你幫我喂他,要什麼,我給你。”
沈知味愣了一瞬,旋即反應過來,這是把她當護工了啊!
經過這一路的觀察,她已看出燕七跟這位昏迷的壯漢關係匪淺。
再結合王猛和孫算對燕七畢恭畢敬的態度。
若是真能傍上燕七這條大腿,流放之路,說不得能少幾分風險。
想到這,沈知味微微勾起唇角,
“好說,隻是我家人都還餓著肚子......”
燕七打斷她,“我去抓野兔來烤,你隻需顧好我大哥。”
哦豁!
意外收獲啊!
她原本隻打算讓燕七撿點柴,弄點水,用之前囤的餅子做點湯餅果腹就好。
沒想到,還能有肉吃!
這條大腿,果然是抱對了!
沈知味當即來了精神,招呼春桃和謝懷念兩人過來,不僅給昏迷的那位燕大俠喂了糖水,還用布巾從頭到腳給人擦了一遍,換了藥。
春桃邊擦邊忍不住感歎,
“嘖嘖,小姐,這人也太慘了,渾身是傷不說,就連手筋腳筋都給挑斷了。就算傷口愈合,也隻能是個廢人了。”
沈知味亦心有戚然。
也不知這大漢什麼來曆,有燕七這樣有本事的兄弟,竟也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
不過,她現在自顧不暇,還是少操心的好。
待燕七打獵回來,就見他大哥渾身上下的傷口都被重新包紮了一遍,嘴唇也不似之前幹裂,顯然被照顧的很好。
當即便自覺地走到火邊,給沈知味等人充當起夥夫。
很快,肉烤好了,湯餅也熟了。
長亭裏,香氣四溢。
這夥食,別說隻有冷饅頭吃的江家父女了,連押解的官差都有些羨慕了。
謝家人圍著火爐坐下,分吃烤肉,共享湯餅,氣氛一時格外融洽。
吃飽喝足,沈知味滿足地喟歎一聲,正想眯眼打會兒瞌睡,卻見謝懷念滿臉驚慌地從外麵跑了進來,
“嫂嫂,不好了!”
她一臉惶恐,聲音卻壓得極低,似是怕被人聽到一般。
沈知味猛地坐起,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怎麼了?”
“我......我剛才隨春桃姐姐去洗碗,結果不小心聽到......”
謝懷念頓住,一雙眼睛瞪得極大,左右四顧了下,才又繼續,
“我聽到,那兩個帶頭的官差說,等再走遠一點,就......就找借口搜你的身。”
“他們想要奪財害命,還說......還說這樣,他們就不用跟著受罪,跑去嶺南了......”
“嫂嫂,我們該怎麼辦?”
“別慌。”
沈知味強自鎮定下來,安慰謝懷念,也安慰自己。
“事情還沒發生,總要有辦法的。”
若隻圖財,她是能應付的。
可對方要的是她們的命......
她下意識看向燕七。
燕七是練武之人,耳聰目明。
方才,謝懷念說話的聲音雖小,但定然瞞不過燕七的耳朵。
他......會幫她們嗎?
沈知味咬唇,剛想開口,卻見燕七忽地側過身,閉上眼,靠牆假寐起來。
拒絕的意思很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