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擂台上,執事馬遝蝦舉起了右手。
他看上去四十出頭,麵白無須,一雙細長的眼睛半眯著。袖口繡著的三道銀線表明了他靈武境巔峰的修為,他本來以為是一場平平無奇的主持,但是昨天晚上來了個刑堂的人,遞過來一枚令牌——長老府的令牌。“明天第七擂,初境組第一輪。不管台上發生什麼,不用急著出手。”來人把一個瓷瓶放在桌上,瓷瓶底部壓著一張小字條,上麵寫著三個字:破障丹。
馬執事已經在靈武境巔峰卡了十一年。這些年年裏他試過試過閉關、試過花光積蓄請內門師兄幫忙疏通經脈,都沒能邁過那道門檻。靈武境到玄武境,是外門弟子和真正宗門中堅的分界線。突破到玄武境,他就能脫下這身灰撲撲的執事服,換上有品級的外門長老袍。俸祿翻三倍,住處從單間變獨院,每月還有定額的修煉資源。
而破障丹,正是幫助靈武境巔峰武者衝擊玄武境的二品丹藥。功德殿沒有兌換渠道,丹堂每年流出來的極少,每一枚都被炒到了他積攢數年的貢獻點都夠不著的高度。
“初境組第一輪,李翔對趙蟒。”
馬遝蝦的目光在李翔身上停了一瞬。很年輕,靈武境二重,袖口一道銀線嶄新得還沒沾過幾次灰。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新人——有點天賦,在入門考核裏拿了不錯的名次,就以為自己真能在外門橫著走了,這樣的人到了內門一個月就老實了。
“比鬥規則。”他的聲音幹巴巴的,像在念一份看過無數遍的公文,“可以使用兵器、符籙、靈獸,戰技不限。但不得使用邪功,如有發現立刻擒拿,不得刻意致人死命。一方認輸或失去戰力即告結束。都聽明白了?”
趙蟒咧嘴一笑,兩隻拳頭捏得哢哢響:“明白。”
李翔點了點頭。
馬遝蝦退後一步,右手揮下。
“開始。”
趙蟒沒有試探。
他右腳猛踏擂台,整個人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朝李翔衝了過來,右拳裹著灰白色真元直轟麵門。這一拳沒有任何花哨,純粹是力量的碾壓。拳風所過之處,空氣被壓出低沉的嘯聲。
李翔腳下一動,《奔雷步》第一層殘影發動。原地留下的虛影被拳風撕得粉碎,真身已橫移三尺。但還沒等他站穩,趙蟒的第二拳已經到了——左拳橫掃,灰白色的真元在拳鋒處凝成一道弧光,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避無可避。
李翔雙手握住玄墨劍,將寬闊的劍身橫在胸前。拳劍相交,一聲沉悶的金屬顫音在擂台上炸開。他隻覺得一股巨力透過劍身撞在胸口,整個人被震得向後滑出四五步,鞋底在石板上擦出兩道白痕。虎口一陣發麻,喉間泛起一絲腥甜。
靈武境三重巔峰的全力一拳,僅僅是隔著劍身的反震,就讓他受了傷。
趙蟒沒有追擊。他站在擂台中央,低頭看著李翔,咧嘴笑了。
“入門考核第一?”他的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嘲弄,“就這水平?”
擂台下傳來一陣哄笑。幾個寒霜會的弟子抱著胳膊,臉上滿是幸災樂禍。孟虎站在人群裏,眉頭緊擰,但沒有說話。
李翔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腥甜。真元沿經脈運轉。他握緊劍柄,重新平舉玄墨劍,劍尖對準趙蟒。
趙蟒歪了歪頭,像是在看一隻螳螂舉起前臂。他邁步向前,不再衝刺,隻是一步一步逼近。每一步踏在擂台上都震得台麵微微發顫,灰白色的真元從他全身毛孔中湧出,在體表凝成一層肉眼可見的石質甲殼。甲殼覆蓋了他的雙臂、胸膛和後背,連脖頸都裹住了一半。他的身形本就魁梧,此刻更顯得如同一尊石雕。
《鐵甲功》第四層——石衣。
李翔沒有等他把氣勢蓄滿。《奔雷步》第二層“雷音”全力催動,腳下炸開一聲低沉的雷鳴,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繞向趙蟒的左側。玄墨劍平舉,真元沿劍脊推向劍尖,那團淡金色的光芒在劍尖亮起,穩定得像一枚燒紅的鐵釘。劍尖刺向趙蟒的右肋。
趙蟒沒有躲。
隻是將右臂猛地一沉,石衣覆蓋的手肘如同一柄石錘砸向劍身。李翔的劍尖還沒來得及觸及他的右肋,玄墨劍就被這一肘砸得猛地偏轉。淡金色的光芒在石衣表麵劃過,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連甲殼都沒能刺破。
巨大的力量差距。
李翔壺口劇震,險些握不住劍柄。他借力後撤,腳下雷音連響,身形在擂台上拉出一道曲折的殘影。趙蟒如影隨形,不再用拳,而是用整個身體作為武器——肩撞、肘擊、膝頂,每一次攻擊都裹著石衣的厚重力量。擂台上的青石板被他的腳步踏出細密的裂紋,石粉在陽光下飛揚。
李翔隻能閃避。
他的速度比趙蟒快,但擂台的麵積是有限的。每一次變向都需要消耗不多的真元,而趙蟒的追擊幾乎不需要思考——他隻是像一堵會移動的石牆一樣壓過來,壓縮著李翔的騰挪空間。
肩頭被趙蟒的肩撞擦過,石質的邊緣刮掉了一層皮肉。李翔咬著牙沒有出聲,腳下雷音再響,從趙蟒的腋下鑽了過去。但還沒等他拉開距離,趙蟒的左腳猛地後蹬,正中他的後背。
這一腳沒有石衣加持,但靈武境三重巔峰的純粹力量已經足夠可怕。李翔隻覺得後背像是被一頭蠻牛撞上,整個人向前撲出,單膝跪地,玄墨劍的劍尖在石板上劃出一串火星才勉強穩住身形。喉間的腥甜再也壓不住,一縷血跡從嘴角溢出。
擂台下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噓聲。
“就這?入門考核第一就這?”
“下去吧,別丟人了!”
孟虎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嘴唇緊抿成一條線。他沒有出聲——擂台上的人不是他,他不能替他認輸。但他看得出來,李翔的真元已經消耗了大半,而趙蟒的石衣還完好無損。
人群邊緣,一本攤開的月白色冊子不知何時合上了。握著冊子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慕容雪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咬住了下唇。
李翔單膝跪在擂台上,大口喘著氣。後背被踹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左肩的擦傷滲出的血洇濕了衣袖。體內的三葉青色小樹劇烈搖曳,鳳凰真火瘋狂運轉,將侵入體內的異種真元包裹焚燒。但真元的差距是客觀存在的——他的丹田裏,真元漩渦的轉速已經明顯慢了下來。
趙蟒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
他大步走來,每一步都震得擂台上的石子輕輕跳動。在李翔身前五步處,他停住了。然後他的左腳移動了半寸——腳掌在石板上碾了一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出重招的前兆。
但李翔已經沒有力氣去抓這個時機了。
趙蟒的右拳收至腰側,灰白色的真元在拳鋒處瘋狂凝聚,石衣表麵的光芒猛地一亮。然後他踏前一步,右拳如同一柄石錘轟向李翔的胸口。這一拳不再是戲耍,是奔著結束戰鬥去的。
李翔將玄墨劍橫在胸前。
拳劍再次相交。這一次的金屬顫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尖銳刺耳。玄墨劍的劍身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彎出一道弧度,然後猛地彈直。李翔的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順著劍柄滴落。他整個人被這一拳轟得向後滑出丈餘,後背撞在擂台邊緣的石柱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石柱上多了一道裂紋。
李翔靠著石柱,胸口劇烈起伏,嘴角的血跡順著下巴滴落。他的雙手還在握著劍柄,但指節已經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趙蟒站在擂台中央,收拳站定。石衣覆蓋下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語氣裏的輕蔑毫不掩飾。
“就你這廢物,寒哥還特意讓我小心,哈哈哈哈。”
擂台下,馬遝蝦攏在袖子裏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的目光落在李翔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破障丹。玄武境。外門長老。他等了十一年,不差這一時半刻。
李翔沒有回答。
他用劍撐著地麵,緩緩站起來。膝蓋晃了一下,他最終站了起來。玄墨劍平舉,劍尖再次對準趙蟒。
趙蟒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怪耐打的,那讓我給你打夠。”
他的左腳再次移動半寸。這一次,他沒有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