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歲那年,我爸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沒了。
我媽帶著我改嫁那天,摸著我的頭說:
“陽陽,以後李叔也是你爸。”
十八歲進工地,她讓我工資上交一半,幫襯上學的弟弟。
二十四歲,我在工地累死累活六年,終於攢夠了婚房首付。
可我媽卻堵在工地門口,理直氣壯:
“這錢先給家裏裝修,你弟女朋友年底上門。”
我看著她,喉頭發澀:
“媽,這是我和林薇買婚房的錢。”
她死死拽著我:
“我得跟你叔過一輩子,幫好你弟,咱娘倆才有好日子!”
我猛地抽回手,眼神冷得像冰:
“從今往後,我的日子,隻會和林薇一起過。”
“這筆錢,誰敢打主意,我陳陽,跟他拚命。”
1.
她一把將收據搶過去,攥在手心裏揉成一團。
陽光很烈,照得那張紙發白,我盯著她攥緊的拳頭。
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麵。
八歲那年發高燒,我媽背著我走十裏路去醫院。
雨很大,她把外套脫了裹在我身上,自己穿著單衣淋了一路。
我燒得迷糊,趴在她背上,聽見她喘著氣說:
“陽陽不怕,媽在。”
她的後背很瘦,骨頭硌著我胸口有些疼,卻很暖。
那個把我裹在懷裏的女人,現在正把我六年的血汗錢揉成一團。
“我爸走的時候,你拉著我的手說,以後咱們娘倆相依為命。”
我嗓子發緊,像吞了砂紙,“可這些年,到底是我靠你?還是你和那個家,在靠我搬鋼筋養活?”
她愣住了,揉紙團的手停在半空。
“我十八歲進工地,每個月工資打給你一半。”
我往前走了一步,盯著她的眼睛,“李磊買手機、還網貸、買衣服,哪一筆不是我出的?”
“去年他欠了賭債,五萬塊。我白天在工地紮鋼筋,晚上去燒烤攤串串兒,串了四個月才還清。”
“媽,你問過我手疼不疼嗎?”
我把手伸到她麵前。
那雙手,掌心全是老繭,指關節因為常年握鋼筋變了形。
虎口處有一道新疤,是上周被鋼筋劃的,還沒好利索。
她沒看。
隻低著頭,盯著手裏那團紙,睫毛在抖。
周圍的人都看過來了。
工地門口的工友、路過的大爺、賣盒飯的大姐,都停下腳步往這邊看。
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你剛改嫁李叔那會兒,你說會多一個人養我?”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我爸走那天,靈堂裏飄著的紙灰,“可自從你嫁入那個家,我就得撿廢品貼補家用。”
“我知道想上大學你也不會同意,所以我高中一畢業就去工地上搬鋼筋了。”
“還有我爸的賠償金,十二萬,我一分錢沒看到。”
“那是我爸用命換的錢,可以你呢,全給李磊用了!。”
她的臉白了一分。
“李磊前年欠的網貸,一共五萬,是不是我一分一分還的?你讓我幫襯他這個弟弟,我幫了。”
“可現在呢?我要結婚了,我要買房了,你讓我把錢拿出來給他裝修?”
“媽,明明我才是你親生的。”
最後那幾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心口像被人剜了一刀。
她抬起頭看我,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把收據從她手裏搶回來。
她攥得很緊,我掰開她的手指時,感覺她在抖。
那雙手我太熟悉了。
小時候給我縫過書包,發燒時給我敷過毛巾。
現在卻在跟我搶我六年的命。
那張紙已經皺得像一團廢紙。
我小心翼翼地展開,撫平,折好放進口袋裏。
“媽,這錢我不能給。”
“你要是心疼李磊,讓他自己去掙,我沒義務養他一輩子。”
我轉身就走。
“陳陽!”她在身後喊,聲音尖利,“你個沒良心的!你不管你弟,我就死給你看!”
我沒回頭。
腳步越來越快。
拐過街角,看不見她了,我才靠著牆蹲下來。
我蹲在樹蔭裏,掏出手機,點開銀行APP。
餘額:327塊。
六年。就剩這327塊。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沒回工地。
直接去了林薇的出租屋。
她有夜班,屋裏沒人。
十平米的隔斷間,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折疊桌。
桌上放著她吃了一半的泡麵,筷子擱在碗沿上,麵已經坨了。
我坐在床上,盯著那半碗泡麵發呆。
她舍不得點外賣,天天吃泡麵。
說等攢夠錢了,咱們搬進新家,第一頓要在新廚房裏做紅燒肉。
手機突然響了。
李磊——我那個所謂的弟弟。
我盯著屏幕上那兩個字,接了。
2.
“哥!”
他聲音吊兒郎當的,一聽就沒憋好屁。
“媽跟你說了吧?那錢你趕緊打過來,我這邊已經約了裝修隊了。”
我沒說話。
他繼續說,語氣裏帶著點施舍的意味:
“你放心,等我結了婚,肯定不會忘了你。”
“以後你回家裏吃飯,讓你弟妹給你做好吃的!”
我笑了。
笑出聲那種。
“李磊,我的錢,是給我未來老婆和孩子掙的。”
我一字一字說得很慢,像在工地上數鋼筋,“不是給寄生蟲的。”
那頭愣了一下。
“你說誰寄生蟲呢?”
他聲音猛地拔高,“陳陽,你別給臉不要臉!你爸死得早,要不是我爸收留你們,你早流落街頭了!”
我攥緊手機。
指節發白。
“我爸留了賠償金。”
“十二萬。你爸拿那筆錢,給你買了車。李磊,那是我爸用命換來的錢。”
那頭沒聲了。
“你開著我爸的命換來的車,天天在街上晃的時候,想過這些嗎?”
我掛了電話。
把手機扔在床上,盯著窗外,直到天黑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門鎖響了。
林薇進來,還穿著護士服,滿臉疲憊。
她今天連軸轉了十二個小時,眼睛底下青了一片。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陳陽?咋了?”
我沒說話。
她走過來,看見我眼睛紅了,什麼都沒問,直接抱住我。
“沒事,有我在呢。”
她聲音輕輕的,手輕輕拍著我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
我把臉埋在她肩膀上,悶聲說:“我媽讓我把買房的錢拿出來,給家裏裝修,幫李磊撐排麵,我沒同意。”
她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抱得更緊了。
“陳陽,你沒錯。”
“那是我們的家。你弟弟什麼樣,咱們都知道。這錢一分都不能給。”
我抬頭看她。
“可她是我親媽啊。”
這句話憋在心裏很久了,說出來的時候嗓子眼發緊,“我就是想不通。小時候她不是這樣的。”
“我爸走那年,她摟著我哭了一夜,說陽陽別怕,媽在。可現在......”
“人總是會變的。”
她抬手擦了擦我眼角還沒幹的淚痕,動作很輕,像怕弄疼我。
“她現在不是隻有你相依為命了。她有新家了,有新兒子了。”
她頓了頓。
“她得在那個家裏活下去,就得討好那邊的人,老人有時候想法就是會比較固執。”
“我看那電視上演的,有些女人為了活下去,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林薇歎了口氣,“這些年,你能幫的已經幫了不少了。但就算要盡孝,咱們也得有個度,是吧?”
“畢意,咱們有咱們的日子要過,你說,是吧?”
她眼睛亮亮的,特認真。
“如果你媽再來鬧,我陪你一起扛。”
我看著她,心裏像有什麼東西化開了,暖洋洋的。
我剛想說點什麼,手機卻突然響了。
是李叔。
他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焦急:
“陳陽!你快來醫院!你媽......你媽不行了!”
3.
他聲音帶著哭腔,背景音嘈雜。
有救護車聲、護士喊聲、腳步聲,亂七八糟攪在一起。
“我媽咋了?”
我手都抖了,手機差點掉地上。
“在家突然暈倒了!送急診了!醫生說要立刻手術!心臟搭橋!十五萬!”
腦子一片空白。
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悶棍。
“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我扔下手機就跑。
外套都沒穿。
我打了輛車,一路往醫院衝。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往後閃,霓虹燈的光影在臉上掠過,紅的綠的黃的,晃得人眼暈。我攥緊手機,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一路上,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一會兒是她背我去醫院的那個雨夜。我發燒,她背著我走了三裏地,雨把她的褲腿全打濕了,她一聲沒吭。
一會兒是她剛才揉我收據時猙獰的臉,指節發白,像揉的不是一張紙,是仇人的喉嚨。
一會兒又是她抱著我哭說“陽陽不怕”的樣子,眼淚滴在我臉上,熱乎乎的。
這些畫麵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到醫院的時候,繼父李建國正在走廊裏轉圈。
白熾燈照著他那張臉,灰白灰白的。看見我,他撲過來抓住我胳膊,指甲掐進肉裏。
“陳陽!你可來了!你媽在裏麵!要立刻手術!”
“錢呢?”
我喘著氣。
“家裏的錢呢?”
他眼神躲閃,喉結動了動,像卡了什麼東西。
“那......那錢給家裏裝修用了......”
“什麼?”
我聲音拔高了。
“我媽治病重要還是裝修重要?”
他也紅了眼,眼眶裏泛著水光,六十多歲的人,眼淚說掉就掉。
“是你媽要先緊著李磊的!她說李磊要是娶不上媳婦,她死不瞑目!”
正吵著,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走過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見慣了生死。
“病人家屬?手術同意書簽了沒有?再晚半小時,病人心率就穩不住了!”
李建國腿一軟,差點癱地上。
我一把扶住他,他整個人都在抖,像風裏的枯樹葉。
“醫生,我們湊錢呢!再給我們半小時!”
醫生看了我一眼:“你是她兒子?趕緊想辦法,人命關天!”
我盯著他白大褂上的血漬。
一小塊,已經幹了,發黑。
心臟像被鋼筋攥緊了。
定金剛好十五萬。
那是我和林薇攢了六年的家。
六年。
工地上的每一個大夜班,每一頓工地盒飯,每一件穿到起球的衣服。
可裏麵躺著的是我媽。
我咬著牙往外跑。
衝出醫院大門,冷風灌進喉嚨,嗆得人想咳嗽。十一月的夜風,像刀子。
我蹲在台階上,掏出手機。
林薇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著。
我按下去。
嘟——嘟——
“陳陽?怎麼了?”
她的聲音有點啞,剛下手術台那種。
“薇薇。”
我吸了吸鼻子。
“我媽要做心臟搭橋,手術費十五萬。我......我想把房子定金退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長得像一輩子。
然後是她輕輕的歎息。
那聲歎息很輕,但我聽得清清楚楚,像一根針紮在心上。不是埋怨,是心疼。
“治病要緊。房子以後再買就是了。我這邊還有點存款,不夠的話我幫你湊。”
“不用。”
我鼻子一酸。
“定金夠了。對不起,我們的房子......”
“傻瓜。”
她笑了,笑聲有點沙啞,但很溫柔,像我第一次見她時那樣。
“你媽沒事比什麼都強。我現在在值班,等下忙完給你送點吃的過去。你別餓著。”
掛了電話。
我攥著手機,往銀行走。
冷風呼呼的,灌進衣領裏,凍得我直打哆嗦。
但我心裏沒那麼慌了。
至少,我還有林薇。
4.
剛走到銀行門口,手機又響了。
林薇。
“陳陽!你別退定金!”
她聲音急得發顫,像跑著在說話。
“我朋友在縣醫院急診上班,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
“咋了?”
“你媽根本不是心臟搭橋!”
她喘著氣。
“我朋友說,你媽就是輕微高血壓,剛才在病房裏還跟你繼父聊天呢,連監護儀都沒戴!”
我愣住了。
腦子一片空白。
像被人一棍子敲在後腦勺上。
“不可能......”
我喃喃地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真的!我朋友說,你繼父今天早上就跟急診的張醫生打招呼了,讓幫忙開假的手術單,還塞了紅包!急診的人都看見了,都說這事兒不地道!”
後麵的話我聽不清了。
耳朵裏嗡嗡的。
像工地上的鋼筋切割機在響。
又像有一千隻知了在叫。
六年。
汗水。
血水。
泡在水泥裏的日子。
四十度的夏天,五十斤一捆的鋼筋,從早扛到晚。手上的泡起了破,破了起,最後變成厚厚的老繭。工友遞煙,舍不得抽,攢著。
冬天的早上,手凍得握不住東西,得先哈半天氣才能幹活。手套磨破了,舍不得換新的,用膠帶纏一纏接著戴。
和林薇一起數鋼鏰兒的夜晚。
她把硬幣一枚一枚摞起來,五毛的、一塊的,摞成一小堆,然後笑著說:“再攢一年,就夠首付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裝著一盞燈。
全是笑話。
“薇薇,你朋友有沒有證據?”
我聲音發啞。
嗓子眼像有人拿砂紙在裏麵刮。
“有!”
她立刻發過來一張照片。
是病房門口的監控截圖。
我媽靠在床頭,手裏拿著蘋果在啃。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吃得正香。
繼父坐在旁邊抽煙,地上扔著個空煙盒。翹著二郎腿,臉上帶著笑。
我盯著那張照片。
手在抖。
抖得手機都快拿不住了。
“陳陽?陳陽!你還在嗎?”
林薇在電話裏喊。
“我在。”
我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裏,刺得生疼。
“我去醫院。”
掛了電話,我轉身就跑。
一路衝到醫院。衝進大廳,衝上樓梯,衝到急診病房門口。
走廊裏人來人往,護士推著車從我身邊經過,輪子滾過地磚,咕嚕咕嚕響。
我貼著牆站著,大口喘氣,胸口像要炸開。
我沒推門。
貼在門上,聽裏麵的動靜。
“你剛才太急了,差點露餡!”
是我媽的聲音。
帶著點抱怨。
“剛才醫生過來問,我都快演不下去了!”
“怕什麼?”
是繼父的聲音,帶著得意。
“陳陽那小子最孝順,肯定會把錢拿出來!等拿到十五萬,裝修錢就夠了,剩下的還能給你買個金鐲子!”
“還是你主意多!”
我媽笑了起來。
“要不是你讓醫生幫忙開假手術單,那小子說不定還真不肯拿錢!哎,這蘋果不錯,你嘗嘗?”
“你先吃吧。”繼父說,“等錢到手了,咱們去大飯店好好搓一頓。李磊那對象,得買條金項鏈,不然人家瞧不上咱。”
我攥緊了手裏的定金單。
紙張的邊緣割著手指。
很疼。
但我沒動,就那麼站著,聽著。
渾身的血都涼了。
涼透了。
林薇說,房子以後再買。
她說,你媽沒事比什麼都強。
她說,傻瓜。
她想給我一個家。
而我的親媽,正計劃著親手毀掉它。
我抬起手。
指關節在門框上敲了敲。
篤篤篤。
聲音不大。
但裏麵的笑聲,瞬間停了。
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我推開門。
我媽和繼父的臉,瞬間白了。
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我媽手裏的蘋果還沒放下,咬了一半,果肉已經氧化了,發黃。
繼父的煙頭掉在地上,火星子濺到鞋麵上,他都沒發覺。
我攥著手裏的定金單,一步一步走進去。
眼神掃過他們臉上的慌亂。
心裏隻剩冰冷的憤怒。
“媽。”
我開口。
聲音平靜得自己都害怕。
“我看您這紅光滿麵的,這心臟搭橋手術,應該是不用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