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群不情不願散去,老村正卻依舊跪伏在地。
他低著頭,皺紋中埋進些許黃土,
這蛇......當真是土地爺?
老村正真有些看不清了,他活了六十多年,如今卻是難得糊塗。
本是想著,三年大旱村民們的心緒都擠壓到了一個頂點,急需一個發泄口。
可方才它那番話、那副氣度,又不像裝出來的。
更何況,井水確實該枯了,這他比誰都清楚。
老村正心裏翻來覆去地盤算,最終隻化作一個念頭:且看他能不能變出水來。能,便是真的;不能......
他沒再往下想,隻是將額頭在黃土上又抵了抵,這才慢慢站了起來。
許淵也暗暗鬆了一口氣,今天這茬算是勉強過去了。
他心裏清楚,村民們不會這麼快就相信他的說辭。
若是找不出水來,打壓反彈後的爆發恐怕會直接要了他的命。
“幸好,有六爻銅錢,老槐樹下還有大量水源可用。”
許淵暗自發幸,目光落在婦人身旁怯生生的孩子身上。
他的心終究是軟了,溫聲開口:
“帶著水瓢呢吧?快給孩子喝口水先。”
裴春眼眶一紅,手忙腳亂地推孩子肩膀,“快,快謝謝土地爺!”
“謝謝土地公公!”
小孩兒怯生生開口,童音清脆。
許淵尾尖止不住的搖擺,“好孩子快喝吧,快喝吧!”
小孩兒接過他娘遞來的水瓢,迫不及待接了一瓢水。
咕咚咕咚灌下去,清冽甘甜入口,小孩兒皺巴巴的臉上也終於是綻開笑顏。
似是意猶未盡,喝完還舔了舔水瓢。
老村正默不作聲看著這一幕,心中戒備也放下了三分。
或許...這真是改變村子命運的機會?
驅趕走婦人後,老井前算是徹底清了場。
隻餘下許淵與老村正單獨對峙。
許淵似笑非笑看了眼老村正,先開了口。
“土地公的身份,你當是不信的吧。”
老村正鞠了一躬,神色惶恐。
光顧著看孩子喝水了,倒忘了土地公單留他一個,是要問罪?還是立威?
“小老兒不敢。”
“不敢?就還是不信嘍。”許淵嗤笑,並未等老村正作態,他緊接著說道,“無妨,我本也不是土地公。”
“這...”老村正瞪大了眼,神色陰晴不定。
他不是土地公?!
他剛才還在幻想,若真是土地公顯靈,那村子就有救了。
這一前一後不過盞茶時間,幻想就破滅了。
見他坦白,老村正反倒沒了顧慮,態度也不似之前那般恭敬。
許淵將老村正的做派盡收眼底,也不點破。
“我是不是土地公很重要嗎?重要的是我能讓村子有水喝。”
老村正剛被騙過,臉色不變,悶悶開口,
“敢問‘土地公’有什麼辦法讓村子喝上水?”
‘土地公’三個字他咬的格外重。
許淵也沒故意遮掩,直接了當將卦象說了出來。
“村子老槐樹往下挖九尺,有大量水源,可供全村飽飲半月。”
“明日我指給你位置,有沒有你自己找人挖了看。”
之所以定在明天,一是六爻銅錢還在冷卻,一日僅能取一回卦象。
二來,村民們剛剛經曆大事也需要時間消化。
老村正猶豫良久,才重重點了頭。
“好!”他咬著牙說道,“明日我會聽你找人去挖水。可你...”
許淵有些不耐的打斷了他。
“你不用管我為什麼。你隻需要知道,我不會害你們,還能給村子找來水,這就足夠了。”
“這世道還有比水更貴重的嗎?”
老村正張了張嘴,想要追問的話堵在了嗓子眼。
他忽然覺得自己可笑。都這個時候了,還追問什麼來曆、什麼目的?這世道,還有什麼能比喝上一口水更要緊的?
真讓村子不愁水源,別說土地公了,它就是說它是天王老子自己也信啊!
思索許久,老村正收攏起臉上表情,眼神變得肅穆。
又跪了下去,隻不過這一次格外虔誠。
一拜三叩首。
隨後老村正仰起臉和許淵的蛇瞳對視上,一字一句說道:
“若是土地公大人能給村民帶來水,以後您就是當之無愧的黑水村土地。小老兒定舉全村之力侍奉您,聽您差遣。”
他頓了頓,渾濁老眼裏閃過一絲精光。
“可若是挖不出水......”
“挖不出水,把命賠你。”
許淵說的嚴重,尾尖卻不緊不慢地敲了敲地麵,對老村正的威脅不放在心上。
反倒長抒一口氣,這老頭兒可算是轉過彎兒來了。
他還真怕老村正就認死理,腦袋一熱把村民們又喊回來將他給打殺了。
“土地爺言重了。”
“不說這些,”許淵擺了擺尾巴,“你先起來吧,我問你幾個問題。”
“好,土地公您盡管問。”老村正從地上爬了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村中有幾家外姓。”
“回土地公,小老兒姓裴名冬。村中盡是裴姓並無外姓。”
許淵點了點頭,沒想到還是個宗族性質的村落。
這種村子凝聚力強但極力排外,算是有好有壞。
“村中還有多少戶?青壯多少?老弱多少?餘糧存水狀況如何?”
許淵一連提問了好幾個問題,裴冬掰著指頭算了算:
“村中還剩...五十五戶人家。人頭嘛,一百四十八口。能下力氣的青壯,六十來個;剩下的,不是老了就是太小。”
裴冬停頓了下,有些捉襟見肘的說道:
“糧食......各家各戶勒勒褲帶,還能撐個幾日。真揭不開鍋了,鄰裏之間互相勻一勻,總不至於餓死人。”
“至於水...要不是土地公今日顯靈,怕是已經斷掉了。”
“行了,回吧。記得找間祠堂給我收拾出來。”
“是。”
......
當夜,大虎二虎就將村裏的老祠堂收拾了出來。
許淵盤踞在草席上,豎瞳半闔。祠堂裏有股陳舊的香灰味,倒也安神。
“好歹算是在這方世界站住了跟腳。”
他打了個哈欠,尾尖無意識地卷了卷草席邊。
“有人不信也無妨。多找幾口水源,喝了我的水,自然就信了。”
“可糧食呢?”
一想到這,許淵蛇臉上那雙豎瞳失了焦點,愣愣地盯著祠堂的房梁。
“山上或許還有些野味,可以組織村民打獵。”
“但...種不了地,就永遠是過一天算一天。”
他閉上眼睛。
明日還要去老槐樹挖水,糧食的事......往後放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