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破木板床上湊合了一夜,次日天剛蒙蒙亮,遲晚棠就拉著小桃出了門。
臨走前,她特意把剩下的半碗薺菜麵疙瘩熱了熱,放在殷時序觸手可及的石桌上。
又叮囑了一句,“餓了就吃,別跟自己身子過不去,我們很快就回來。”
殷時序垂著眼,周身陰沉的氣息比昨天還濃。
遲晚棠轉頭看向在一旁杵著,滿臉不情不願的孫嬤嬤,淡淡補了句,“孫嬤嬤,好好照看你家姑爺。”
孫嬤嬤翻了個白眼,暗罵遲晚棠事多,麵上卻敷衍點頭,盤算著正好趁她們不在,去遲府給夫人報個信,說說這丫頭的動向。
遲晚棠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卻沒點破。
交代完,她帶著小桃快步往城東碼頭趕去。
一路走過去,廬州城的市井風貌盡收眼底,街邊早點攤、雜貨鋪熱鬧非凡,越靠近碼頭,人流越是密集。
扛著麻袋的苦力汗流浹背,往來的商販推著小車吆喝,還有坐船往來的客商,行色匆匆。
遲晚棠仔細觀察,發現碼頭的吃食大多是粗劣的幹糧、寡淡的湯水,又或是加了點葷油的素麵。
要麼頂餓但難吃,要麼好吃但不頂飽,價格還不實惠,完全沒有全能的品類。
詢問了一圈價格,都在八文內。
她心裏瞬間有了底,嘴角忍不住上揚,搞錢的路子穩了!
兩人逛到正午,才滿心歡喜地往城西破院趕。
小桃一路都在興奮地念叨,想著明日出攤要準備的東西,遲晚棠也心情暢快,連帶著腳下的步子都輕快了不少。
剛推開破院的門,兩人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
正屋房梁上,一道清瘦的身影懸在半空,衣衫隨風微微晃動,臉色已經白得像紙,氣息微弱。
殷時序這個瘋子居然在和房梁拔河!
“姑爺!”
小桃嚇得尖叫一聲,腿都軟了,直接癱在地上。
“愣著幹什麼!趕緊搭把手!”
遲晚棠厲聲嗬斥,快步衝上前,踮起腳尖拚命托住殷時序的雙腿,用盡全身力氣往上舉。
他看著瘦,身子卻沉得厲害,遲晚棠本就纖細,憋得滿臉通紅,脖頸上的舊傷都隱隱作痛,也不肯鬆手。
小桃嚇得腿軟,聞言立刻反應過來,衝過來幫忙托住男人的腰。
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殷時序從布條上抱下來,輕輕放在地上。
殷時序雙目緊閉,嘴唇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感受不到,脖頸上有著清晰的勒痕,眼看就沒氣了。
“姑爺!姑爺你醒醒啊!”小桃嚇得眼淚直流,手足無措。
遲晚棠壓下心底的慌亂,快速按壓他的胸腔,又俯身做人工呼吸,動作幹脆利落,沒有半分扭捏。
片刻後,殷時序猛地咳嗽幾聲,嗆出一口濁氣,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模糊中,他看到一張清秀的臉,額頭滲著細汗,杏眼裏滿是焦急,指尖還按在他的胸口,溫度透過衣料傳來,帶著一絲暖意。
是遲晚棠。
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被濃重的死寂和煩躁取代。
他都已經一心求死了,為什麼還要救他?
活著對他而言,隻是無盡的痛苦和屈辱。
殷時序別過頭,眼神冰冷,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帶著濃濃的抗拒。
“放開我,別多管閑事。”
遲晚棠看著他這副生無可戀的樣子,火氣瞬間上來了。
“殷時序,你要死,我不攔著,但你別死在我屋裏!”
“這院子是我的,你死在這,我以後還怎麼在這過日子?被遲府的人知道了,她們還不得笑話死我,再給我扣上個克夫的帽子?”
“你以為死就是解脫?那是為無能找的借口!”
“你有才學,有腦子,隻是雙腿殘廢,就甘心一輩子躺平等死?任由別人踩在頭上,任由自己的家族冤屈無處申訴?你對得起殷大人嗎?!”
她能理解他家破人亡、雙腿殘廢的痛苦,可尋死覓活,從來都解決不了問題。
前世她無父無母,在底層摸爬滾打,比這更難的處境都熬過來了,隻要活著,就沒有翻不過去的山。
殷時序眼底毫無波瀾,冷冷吐出一句,“與你無關。”
說完,他便閉上眼,側過頭去,再次陷入死寂,擺明了還要繼續尋死,不管遲晚棠說什麼,都一言不發,滴水不進。
小桃急得團團轉,“姑娘,這可怎麼辦啊?姑爺一直不吃飯,會餓死的。”
遲晚棠看著他倔強的樣子,氣笑了。
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
她沒再苦口婆心地勸說,轉身徑直走進廚房,開始忙活起來。
既然他不想吃,那就饞到他吃!
她從係統商城裏兌換了一點肉末,開始包抄手,不過片刻,一個個飽滿的抄手就包好了。
鍋裏的水燒開,下入抄手,煮至浮起,撈出後淋上,和係統討價還價,花一個積分換來的一點紅油、蒜末、蔥花,再滴入幾滴濃縮雞汁,一碗紅油抄手完成。
紅亮的湯汁,鮮香的肉末,濃鬱的紅油香氣撲麵而來,辣而不燥,鮮而不膩,香味瞬間席卷了整個小院,比昨日的薺菜麵疙瘩還要勾人。
遲晚棠端著碗,分了小桃幾個,直接蹲在殷時序的輪椅旁,當著他的麵,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抄手的鮮香在空氣中彌漫,殷時序絕食兩日,腸胃早已空空如也,鼻尖不受控製地微動。
肚子裏傳來一陣清晰的咕咕聲,打破了院子裏的寂靜。
他臉色一僵,耳根羞臊地泛紅,卻依舊堅持緊閉雙眼,不肯睜眼,更不肯開口要吃的。
遲晚棠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把一碗紅油抄手吃了個幹淨,連湯汁都喝了小半碗,擦了擦嘴,起身就走。
“愛吃不吃,餓的是你自己,跟我沒關係。”
遲晚棠才不慣著他,和小桃消了食便回屋休息了。
夜深人靜,院子裏一片漆黑。
殷時序餓得腸胃絞痛,渾身發軟,喉嚨更是幹得冒火,白天那股紅油抄手的香味,一直在鼻尖揮之不去,折磨得他心神不寧。
實在熬不住,他才慢慢挪動著輪椅,想去廚房找口水喝。
剛摸到廚房門口,一道明亮的燭光突然亮起,遲晚棠靠在門框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底滿是,我就知道你會來的狡黠。
“半夜不睡覺,出來找西北風喝?”
殷時序僵在原地,進退兩難,清冷的眉眼間,難得露出一絲窘迫,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這輩子,從未如此狼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