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頭村的人是這十裏八鄉有名的路霸。
紮車胎、要高價拖車費、哄搶貨物,無惡不作。
我哥就是被他們搶光了救命藥,活活氣死在車裏。
今天,我開著一輛滿載著“茅台原漿鎮酒”的貨車來了。
車廂裏還裝著一箱箱肥美的“極品深海大田螺”。
毫不意外,車胎被紮,車子拋錨。
村長帶著幾百號村民拿著鐵鍬將我團團包圍。
“這路是我們修的,貨得留下當過路費!”我嚇得瑟瑟發抖,指著車廂哭喊:“那可是工業燃料和福壽螺,要出人命的!”
村長一巴掌扇在我臉上:“放屁!老子聞得出這就是好酒!”
他們撕毀了車上的危險品標簽,砸爛了我的行車記錄儀。
當晚,全村大擺流水席,爆炒田螺配著原漿好酒。
我躲在遠處的山頭上,冷冷地看著村裏升起的炊煙。
工業甲醇配上未熟透的福壽螺。這頓斷頭飯,你們可得吃飽點。
··················
盤山公路到第三個彎道,山壁上刻著五個大字——“石頭村歡迎您”。
紅漆刷的,年頭太久,斑斑駁駁。
我踩了一腳油門,貨車順著彎道往前衝。
副駕駛的安全帶上掛著哥的遺像,兩寸黑白照,護在皮夾裏。油門一踩,皮夾晃了晃,哥的臉跟著動了一下。手機藍牙還連著,哥喜歡的那首老歌在車廂裏繞,我沒有關。
六個月了。
從我哥沒了,我就一直在等今天。
前方山路拐過去,一塊巨石橫在路中間。
早知道會有這個。盤山路這段坡陡彎急,上坡有視野死角,三十年前就這樣,現在還這樣。三裏之內的沿途全是輪胎壓過的刹車痕,我一路數過來,至少四十條。
幾個男人靠在石頭上抽煙,其中一個穿沾了黃泥的解放鞋,見到我的貨車,鞋底在地上磨了一下,直起了身。
我沒減速。
“哥們!哥們停車!”
我沒停。
貨車轟著引擎,衝著那塊巨石去,眼瞅著就要貼上了,那幾個人炸了窩,罵罵咧咧地跳開。其中一個反應最快,手一抬,一道黑色的東西甩在路麵上。
破胎器,土製,鐵釘焊的,一排。
“刺——”
右前輪像被什麼咬了一口,車身一歪,我猛打方向,貨車頭磕在山壁上,悶響一聲,停了。
我等了兩秒,推開車門跳下來。
腿有點軟——不是演的,山路顛了兩個鐘頭,真的酸。
我扶著車門環顧四周,把臉上的表情調到“倒黴司機”的位置,聲音拔高半個調:“大哥,出了事故,能不能幫個忙……”
那幾個人已經走過來了,目光沒在我臉上停,先掃的是車廂。
車廂側麵貼著貨運標簽,字體印刷得規矩整齊——“茅台原漿鎮酒”,旁邊配著一排描金麥穗圖案。
這個味道當然散得出來。裝貨時我特意留了兩道細縫,上麵蓋了幾瓶真正的勾兌白酒,散了整整三天才調出這個效果。甲醇本身的氣味太衝,不夠誘人。
——確實香,香得很有說服力。
打頭的男人走到車邊,在車廂上敲了兩下,鼻子往那條縫湊了湊。
眼神變了。
我趕緊上前,聲音裏加了顫抖:“大哥,我就是個跑貨的,這批是幫人帶的,我也不太清楚具體是啥……”
“是酒。”
他的語氣很篤定,轉頭朝山上喊:“老憨叔!你來看看!”
我慢慢退了半步,把臉上的慌亂再調濃一點。
山道上,有人影往下走。
王老憨今年五十多歲,背有點駝,但走路穩,石子路上踩著跟沒有一樣。煙鬥叼在嘴角,不點火,就那麼掛著。
他走到車旁,不廢話,直接把手抵在車廂側麵的縫隙上,深吸了一口。
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了。
“這是好酒。”他說,語氣跟下判決書一樣,“比茅台還正。”
我撲上去,抱住車門把手:“大叔!這不是酒!這是工業燃料,是甲醇——”
“行了。”
他抬手,我的話截斷了。
旁邊的人已經上手了,有人撬車門鎖,有人繞去車廂後麵摸插銷,動作熟,是幹過的。
我換策略,嗓門往上拔:“裏麵那箱螺也不能動!那是福壽螺,有寄生蟲,沒煮透吃了會死人!”
王老憨轉過來看我,表情跟看一個撒潑打滾的孩子差不多。
“福壽螺?”他重複了一遍,笑了,“你小子是把老子當文盲,還是當傻子?那是深海大田螺,標簽上寫著呢,'極品深海大田螺',你看字不識字?”
我用的標簽,是我自己印的。比真的還漂亮。
“大叔,求求你們,真的有毒——”
“把他拉開。”
兩個人上來,一邊一個,架著我往路邊推。我掙了幾下,哭出了聲,沒有人停手。
王老憨不看我,叼著煙鬥繞著貨車走了一圈,最後站在車頭,拍了拍引擎蓋,對旁邊的人說:
“今晚全村吃席。”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得很,好像在宣布吃飯時間。
我被兩個人按在路邊的石墩上,低著頭,哆哆嗦嗦,活脫脫一個被欺負到沒轍的外地司機。
隻有我自己知道,我低頭,是因為不敢抬起來。
一抬起來,臉上那點控製不住的東西,就藏不住了。
魚,到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