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妻子第九次和我離婚那天,帶著新助理高調出席慈善晚宴。
我沒有鬧。
隻是看著那個男人的臉,和我車禍前一模一樣。
但我知道,三十天後她會回來複婚的。
前八次都是這樣。
第一次,他的眼睛像我。第二次,嘴巴像我。
第三次是鼻子......
第九次,全都像我。
可今天,是第三十二天。
她第一次,沒有來。
我看著鏡子裏被激素藥物毀掉的臉。
沒關係。
這一次,我不等了。
1
慈善晚宴的請柬,是她的助理送來的。
那個助理站在我家門口,穿著我以前最愛的西裝牌子,用著我以前的香水味道。
他把請柬遞過來的時候,特意用左手。
因為他知道,我妻子喜歡左撇子的男人。
三年前的我,就是左撇子。
“姐夫,周總讓我把這個給您。”
他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那個弧度,和我三年前的照片一模一樣。
我接過請柬。
“知道了。”
關上門,我把請柬扔在鞋櫃上。
請柬上印著她和助理的合影,她穿黑色禮服,他站在她身邊,兩個人的臉貼得很近。
配文是:周挽女士攜助理出席年度慈善晚宴。
攜助理。
以前這個位置,寫的是“攜先生”。
我把請柬翻過來扣在桌上。
沒關係。
我已經習慣了。
今天是第三十二天,前八次離婚後,她都在三十天內回來複婚,這一次她沒有。
我拿起手機,給我媽發了一條消息:“媽,幫我訂今晚回北京的高鐵票。”
“幾張?”
“一張。”
“想好了?”
“想好了。”
“她呢?”
我看著屏幕上這個“她”字,打了四個字:“不等她了。”
然後關掉手機,走進臥室,打開衣櫃。
她的衣服占了大半,我的衣服占了一小半。
我把自己的衣服挑出來,裝進行李箱,不多,就幾件換洗的。
出門前,我在茶幾上放了一樣東西。
是一份協議,第九份離婚協議。
上麵她已經簽過字了,那天離婚的時候她簽得很快,看都沒看。
她不知道,這份協議裏夾著一張贈與合同,我把我們名下唯一那套大房子,轉到了她的名下。
沒什麼可爭的。
房子是她買的,車子是她買的。
我這個人,從頭到尾,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她曾經的愛。
現在愛沒了,就該走了。
晚上七點,我還是去了晚宴。
不是去告別,是去確認一件事。
我站在宴會廳門口,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穿著那件黑色晚禮服,頭發盤起來,脖子上戴著我們結婚時的項鏈。
那是我第一次結婚時攢了半年工資買的。
她戴著那條項鏈,挽著另一個男人。
她看見了我,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然後轉頭,伸手幫助理理了一下領帶。
那個動作,是我教她的。
我們結婚那年,她第一次打領帶,怎麼都打不好。
我握著她的手,一點一點教她。
她學會了,然後每天早上幫我打領帶,打了三年。
現在她幫另一個男人打領帶。
手指還是那個動作,甚至更熟練了。
然後她挽著助理的手臂,朝我走過來。
“你來了。”
她笑了笑。
“嗯。”
“這是小陸,我新助理。”
我看向那個男人。
他伸出手。
“姐夫好。”
姐夫。
他叫我姐夫。
我看著那隻手,沒有握。
我轉頭看向她。
“今天是第三十二天。”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恢複如常。
“我知道。”
“你不打算回來了。”
她沒有回答。
那個助理接過話:“姐,我們去那邊吧,張總在等我們。”
她點點頭:“好。”
然後拍了拍助理的手臂,“走吧。”
她沒有看我。
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她身上還是那個香水的味道。
我第一次見她時,她用的就是這個味道,很多年沒換過。
可是現在,這個味道不再屬於我了。
我轉身看著她的背影。
她挽著那個和我九成像的男人走向人群,步伐很穩,沒有回頭。
“周挽。”
我喊了她的名字。
她停住了,回頭看我。
整個宴會廳忽然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我們。
她愣住了,這是我第一次在公開場合這樣喊她。
以前我都叫她“老婆”,後來叫“周總”。
今天是我第一次,當著所有人的麵,叫她的全名。
“這幾年,麻煩你了。”
我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竊竊私語,有人在問“那是誰”,有人在說“好像是周總的前夫”。
我沒有回頭,一直走出酒店大門。
晚風灌進來,有一點涼。
我拿出手機,給她發了最後一條消息:“我走了。不用找我。”
然後關機,取出SIM卡,掰成兩半,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高鐵站。”
車子啟動,窗外的城市夜景飛速後退。
這座城市我待了八年,從一無所有到現在一無所有。
我閉上眼睛,腦子裏最後浮現的畫麵,是很多年前,在大學門口,她站在我麵前說“我喜歡你”。
那時候她眼睛裏有光,那光照了我很多年。
後來光滅了。
我找不回來了。
2
去高鐵站的路上,我媽又發來消息。
“你爸去車站接你了。對了,有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什麼事。”
她發來一張照片。
是一張醫院的檢查報告,上麵寫著周挽的名字,檢查日期是三個月前。
報告顯示:她在一個月內服用過米非司酮和米索前列醇——這是終止妊娠的藥物組合。
我攥緊手機。
我媽又發來一條:“她三個月前做了一次流產,我不知道是誰的孩子。你問過她嗎?”
我盯著屏幕上“流產”兩個字。
三個月前,是我們第八次離婚之前。
那段時間她對我很好,每天準時回家,周末還會下廚做飯。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問我:“你想要孩子嗎?”
我當時愣了一下,以為她隻是隨口問問。
後來我從她外套口袋裏翻到一張產科的掛號單。
那天晚上我買了鮮花和蛋糕,等她回家。
她看到那個蛋糕,臉色變了。
“你去翻我東西了。”
“不是故意翻的,洗衣服的時候看到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孩子沒了。”
我想抱住她,告訴她沒關係,我們還會有的。
可她推開了我,說:“這個孩子,不是你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的眼睛,盯著桌上那個蛋糕,眼神很空。
“孩子是小陳的,那個眼睛像你的實習生。”
“你知道我最惡心自己什麼嗎?我連背叛你,都隻能找一個像你的人。我連犯錯,都沒辦法背叛得徹底。”
那天晚上她搬到了客房,我坐在客廳一整夜沒睡。
天亮的時候,我提出了離婚。
她點頭,沒有挽留。
那是我們的第八次離婚。
後來她又回來了,說把那個實習生開除了,再也不會犯同樣的錯。
我信了。
然後我們第九次複婚,第九次離婚。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告訴我那個孩子到底是誰的。
現在,看著我媽發來的報告單,我忽然不想再知道了。
無論是誰的,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告訴我真相。
我給我媽回消息:“不問她了。”
“為什麼?”
“累了。”
發完這條消息,我把手機也關機了。
高鐵站到了,我拖著行李箱走進候車大廳。
電子屏上顯示:開往北京,23:45。
距離發車還有二十分鐘,我找了個位置坐下。
旁邊是一對年輕的情侶。
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到了北京我們要去吃烤鴨。”
男孩說:“好,你想吃什麼都行。”
女孩抬頭看他:“那你呢,你想吃什麼?”
男孩笑著捏她的臉:“我想吃你。”
女孩紅著臉捶他。
我看著他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周挽也說過這樣的對話。
那時候我們剛畢業,窮得叮當響,租了一間地下室,每個月房租六百塊。
她在一家小公司做銷售,我在工地做監理。
日子很苦,但她每天晚上回來,都會給我帶一份路邊的炒麵,說:“你快吃,我吃過了。”
我知道她在騙我,她把錢都省下來給我買吃的,自己瘦得皮包骨。
那時候我抱著她,在心裏發誓,這輩子一定要讓她過上好日子。
後來她的公司做起來了,從三個人的小作坊做到幾百人的企業,她成了周總。
所有人都說她嫁給我,是下嫁。
她從來不在意,每次有人這樣說,她就摟著我的胳膊說:“誰說的,我老公最好看。”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那裏麵有光,隻照我一個人。
後來出了車禍。
那天下午她開車帶我去看海,路上她的手機一直在響,是公司打來的。
我說你接,她說不管。
她歪頭衝我笑了笑:“今天隻陪你。”
陽光落在她側臉上,我伸手去擋:“別看我,看路。”
然後那輛貨車衝過來了。
我再醒來已經是三天後,身體裹著紗布動彈不得。
她在床邊,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
看見我睜眼,她哇的一聲哭出來:“你嚇死我了。”
後來醫生告訴我,我的內分泌係統在車禍中受損,需要長期服用激素藥物維持機能。
我問有什麼副作用,醫生說會發胖。
我問多胖,醫生說可能會麵目全非。
她當時站在旁邊握住我的手,說:“沒關係,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愛你。”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還是亮的。
我信了。
但我沒想到藥物的副作用來得那麼快。
三個月,我胖了二十斤。
半年,四十斤。
一年之後,鏡子裏的那個男人和我已經沒有關係了。
她從那時候開始,不太看我的臉了。
後來有一天我去公司找她,看見她身邊站著一個男孩。
那男孩的眼睛,很像一個人。
我想了很久才想起來,像三年前的我。
她說這是新來的實習生,叫小陳。
那是她的第一個“助理”。
後來,她和他走得越來越近。
我開始聽到風言風語,我不信。
直到有一天那個實習生離職了,她回家抱著我哭,說對不起,說他眼睛太像我了,說她隻是一時糊塗。
她說:“我愛的還是你。”
我信了,然後我們複婚。
半年後,她又找了第二個。
第三個。
第四個。
每一個都像我,每一個都不是我。
我以前想不通,後來想通了。
她愛的從來不是我這個人,她愛的是我那張臉。
那張臉沒了,她就要去別的地方找。
找到了拚出一部分,她就能撐一陣子;撐不住了,就回來找我複婚。
因為不管她找多少個,都拚不出一個完整的我。
所以她要回來,確認我還在這裏,確認好了再去找下一個。
她不是在找替身,她是在給自己續命。
而我是她的氧氣瓶,她缺氧了就回來吸一口,吸夠了就去外麵的世界呼吸。
廣播響了:“開往北京的G28次列車開始檢票。”
我站起來,拖著行李箱走向檢票口。
過了檢票口,我沒有回頭,一直走到站台。
夜風吹過來很冷,我裹緊外套上了車。
找到座位,靠窗,我坐下來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那部新手機,隻有我媽知道號碼。
我拿出來,看到我媽發來一條消息:“兒子,你爸已經出發了。路上小心。”
“嗯。”
“她找你了嗎?”
“不知道,我關機了。”
“如果她找來呢?”
“不會的。她不知道我走了。”
“如果她知道呢?”
我看著窗外,想了很久。
“知道也沒用。我不等了。”
列車緩緩啟動,窗外的站台開始後退。
這座城市,這個女人,這段八年的感情,全都在後退。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八年了。
我第一次沒有回頭。
3
晚宴結束後,她回到家。
推開門,燈還亮著。
客廳很安靜,茶幾上放著一份協議。
她拿起來翻了幾頁,是離婚協議,第九份。
上麵她已經簽過字了,看都沒看。
但這份協議裏夾著一張紙,是一份贈與合同。
上麵寫著:本人自願將名下唯一共同財產,房產一套,全部無償贈與女方。
落款是我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她拿著那張紙,手指開始抖。
她衝進臥室。
衣櫃裏我的衣服全沒了。
書房裏我的電腦沒了。
洗手間裏我的牙刷沒了。
她掏出手機撥打我的號碼。
關機。
再打,還是關機。
她打給我媽,沒人接。
她慌了。
真正的慌,以前每一次離婚我都會開機,等她的電話,等她回來。
可這一次沒有。
她衝出家門,開著車滿城找。
去了那家麵館,老板說今天沒見過我。
去了那套五十平的老房子,屋裏落著灰,很久沒人來過。
去了我以前常去的健身房,前台說我已經三個月沒來了。
她把能想到的地方全找了一遍,沒有。
天快亮的時候她停在路邊,雙手握著方向盤渾身發抖。
然後手機響了,她猛地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