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
冷雨淅淅瀝瀝下到入夜才停,聞溪踩著滿是泥汙的台階回到出租屋。
這是城郊最廉價的群租房,樓道的聲控燈壞了大半個月,她摸黑掏鑰匙的時候,還被堆在角落的空啤酒瓶磕了一下腳踝,疼得她倒抽涼氣,也沒出聲。
推開門的瞬間,屋裏亮著的燈刺得她眯了眯眼。
三個紋著花臂的壯漢正坐在她那張掉漆的木板床上,腳邊扔著她僅有的幾件換洗衣服,領頭的人吐了口煙圈,語氣凶神惡煞:“聞溪是吧?你爸生前欠我們的三百萬今天到期,父債女還,拿不出錢,我們就把你賣去邊境的夜總會抵債,剛好夠抵這筆賬。”
聞溪往後退了半步,懷裏的骨灰盒硌得胸口生疼。
她全身上下加起來隻有一百多塊錢,別說三百萬,連三千都拿不出來。
領頭的壯漢見她不說話,站起身伸手就要抓她的胳膊,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放開她。”
穿黑色夾克的陳山站在門口,臉上一道淺淺的刀疤格外醒目。
他早年做建材生意被人坑得差點跳江,是聞父出手幫他填了窟窿救了他一命,這麼多年一直記著這份恩情。
他掃了屋裏的人一眼,把煙蒂往地上一踩:“這錢我替她擔保,半個月後我連本帶利還給你們,誰敢動她一下,就是跟我陳山過不去。”
那幾個討債的顯然知道陳山的名氣,對視了幾眼,罵罵咧咧地走了。
屋裏隻剩他們兩個人,陳山目光落在她那雙即使藏在袖子裏、也能看出紅腫變形的手上,“看你這樣,在這城裏,是翻不了身了,洗一輩子衣服,也還不上一個零頭。”
他說的是事實,聞溪沉默。
“想不想換個活法?”陳山忽然問,眼神變得銳利了些,像鷹隼在評估獵物,“離開這兒,去別的地方。有條路,雖然危險,但來錢快,運氣好,搏一把,說不定能把債清了,還能給自己掙條活路。”
“什麼路?”她問,聲音很輕。
陳山從兜裏掏出個厚厚的信封遞過去:“這裏有五千塊,我在瑞麗有個做玉石生意的兄弟,正缺個理貨管賬的,你要是願意去,我給你買明天最早的火車票。”
聞溪捏著那個還帶著體溫的信封,看著陳山,終於點了點頭。
她現在什麼都沒了,父親沒了,家沒了,連最後一點念想都碎得拚不起來,還有什麼好怕的?
陳山留下一個電話號碼和地址,又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便轉身離開了。
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樓道裏。
聞溪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緊緊攥著手裏的信封。
冰冷的信封邊緣硌著掌心,帶來真實的痛感。
離開這座吞噬了她一切的城市。
離開那些不堪的過去,和那些讓她痛不欲生的人。
反正,她已經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
第二天下午,沈寧月想起之前跟聞溪的約定,特意讓助理去醫院給聞父續半年的醫藥費。
可助理去了不到半小時就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臉色發白:“沈小姐,不好了,聞先生三天前就搶救無效去世了,聞小姐辦完葬禮之後就沒人知道去哪了,醫院那邊也聯係不上她。”
沈寧月愣了一下,心裏莫名地掠過一絲異樣,但很快被一種“終於徹底擺脫了這個麻煩”的輕鬆取代。
她想了想,還是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剛結束一個會議、回到辦公室的齊霄凜。
“死了?”齊霄凜抬起頭,看向沈寧月,“什麼時候的事?”
“醫院說是三天前,葬禮好像已經辦完了,很簡陋。”
沈寧月觀察著他的臉色,“霄凜,既然人都死了,那筆錢......”
“死了?”齊霄凜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飄。
三天前不就是他訂婚宴那天?所以,那天她沒來,不是因為學乖了,認命了,而是因為......她父親死了?
她在埋葬她父親的同一天,他正在和另一個女人舉辦盛大的訂婚宴?
齊霄凜手裏剛擰開的鋼筆“啪”的一聲掉在辦公桌上,藍黑色的墨水暈開在文件上,刺得他眼睛發疼。
“那聞溪呢?”他聽見自己問,聲音有點緊。
“醫院說她父親下葬後,她就沒再出現過,租的房子也退了,好像離開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