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簽下援非申請書那天,院長對著我沉默了很久。
"小遠,那邊還在打仗,你確定嗎?"
"我記得你和你女朋友訂過婚了,五年了吧?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
我把簽好字的申請書推到她麵前,笑了笑:
"不用了,我們快分手了。"
訂婚五年,她沒提過一次結婚。
不是不想結,是結了婚,就沒辦法再負責任了。
那個責任,是她前男友臨終前托付給她的。
一個二十三歲,和他哥哥長得七分像的男孩。
她給他租房子,供他考研,幫他投簡曆找工作。
他抑鬱症發作的時候,一個電話打過來,她就能在雨夜裏把我一個人扔在路邊。
一次又一次。
我問過她為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說:
"他哥哥走之前,我發過誓,要照顧好他。"
我當時笑了:
"你對死人發的誓,比活人還重要?"
她終於抬頭看我,眼神裏有愧疚,有不忍,但唯獨沒有動搖。
"你不懂,他是我的責任。"
我確實不懂。
所以我報了名,去南蘇丹戰區做醫療翻譯。
江昕薇,你放不下你的責任,那我也要去扛我的責任了。
......
"知遠,你下班了沒?沐陽的抗抑鬱藥斷了三天了,藥房要處方單才給拿,你幫我跑一趟行嗎?"
手機貼著耳朵,我還站在院長辦公室門口,手裏握著那張簽好字的援非申請書回執。
"他自己不能去?"
"他今天狀態不好,早上又沒起來床,我這邊開會脫不開身。"
江昕薇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一件順手就能辦的小事。
"處方單在他床頭櫃第二個抽屜,你去了直接拿就行。"
她連他床頭櫃哪個抽屜放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
"行。"
我掛了電話,往慕沐陽的出租屋走。
那是江昕薇給他租的公寓,城西帶電梯的小區,月租四千八。
我們自己住的老小區隔音差到能聽見樓上衝馬桶,月租兩千二。
我問過她為什麼不換個好點的。
她說沐陽一個人獨居,安全重要。
我說那我們呢。
她就笑,說我們是兩個人啊。
可我有她嗎。
公寓密碼鎖的密碼是慕沐陽的生日,江昕薇讓我記住的,說方便有急事隨時過去。
門推開,暖氣燒得很足,茶幾上攤著一本考研英語,熒光筆標記得整整齊齊。
慕沐陽裹著毯子窩在沙發裏,慢吞吞抬起頭。
"知遠哥,又麻煩你了。"
他說話永遠輕飄飄的,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
"處方單在哪?"
"床頭櫃裏,昕薇姐說你知道的。"
昕薇姐。
他從第一天認識就這麼叫她,叫了三年。
我走進臥室拉開床頭櫃,處方單壓在一個相框下麵。
相框裏是他哥哥慕沐晨和江昕薇的大學合影,操場,逆光,陽光打在兩個人身上。
慕沐晨笑得很燦爛,江昕薇看著他的側臉,眼神溫柔得像能從照片裏淌出來。
"那是我哥和昕薇姐大三時候拍的。"
慕沐陽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臥室門口,靠著門框歪頭看我。
"我哥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他說昕薇姐一定會照顧好我的。"
"知遠哥,謝謝你理解她。"
我捏著處方單站起來。
"你別謝我,謝江昕薇就行。"
"其實我一直挺愧疚的,"他低下頭,手指絞著毯子穗子,"我知道你們訂婚很久了,是不是因為我,她才一直沒跟你結婚?"
這句話聽著像道歉。
但他抬眼看我的時候,眼底沒有一絲歉意。
是試探。
我和江昕薇訂婚五年,不辦婚禮,不領證。身邊所有人都問過我為什麼。
我以前也問她,她說等沐陽穩定了就結,等他考上研了就結,等他工作了就結。
等到我三十一歲,他的人生被她安排得妥妥帖帖,我們的婚期還是一張白紙。
"你想多了。"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聞到一股古龍水味,愛馬仕的大地。
去年她生日我送的那瓶,她說味道太衝不喜歡。
原來不是不喜歡,是轉手送了別人。
藥拿回來,慕沐陽接過藥袋,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知遠哥,你手好涼,今天降溫了你要多穿點。"
他比我小八歲,二十三歲,和他哥哥長了七分像。
那三分不像的地方,是他哥哥眼裏有光,而他的眼睛是一潭死水。
死水底下藏著什麼,我看不清。
回家的路上江昕薇發來微信:藥拿到了嗎?辛苦了,晚上做飯給你吃。
我回了兩個字:拿了。
然後退出對話框,點開院長的消息。
"非洲那批物資走超重了,你行李限一個二十八寸,出發之前寄到集合點。"
二十八寸,夠了。
裝得下我在這座城市裏僅剩的需要帶走的東西。
晚上到家,江昕薇果然在做飯,圍著我的圍裙,鍋鏟翻得認真。
"回來了?菜馬上好。"
我換了鞋,餘光掃到她外套口袋裏露出一截酒紅色絲絨盒角。
"那個,"她順我目光看過去,伸手把盒子塞回口袋,"沐陽下周生日,他一直想要一條銀項鏈,我路過商場順手買了。"
"多少錢?"
"不貴,一千多。"
一千多。
我們的訂婚戒指是她花三百塊在網上買的銀戒,她說以後有錢了換個好的。
五年了,好的沒等來,慕沐陽的生日項鏈倒是一千多順手就買了。
"來嘗嘗鹹淡,"她把勺子遞到我嘴邊,額上一層薄汗。
我喝了一口。
"好喝。"
她笑了,溫暖又平常的笑,像過去五年裏每一個還算安穩的夜晚。
她不知道這是我喝的最後幾頓她做的湯了。
手機響了,屏幕上閃著慕沐陽三個字。
她猶豫了兩秒,接起來。
"怎麼了沐陽......嗯......別哭,你先深呼吸......"
她關了火,壓低聲音往陽台走。
湯鍋還冒著熱氣,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
陽台門虛掩著,聲音順門縫飄進來。
"沒事的,有我在......你哥哥知道你這樣,他也會心疼的......"
筷子碰了碗沿,很輕一聲。
她在陽台上對著另一個男人說有我在。
而我坐在她做的飯菜前麵,一口一口慢慢咽。
"昕薇姐,你別掛,我怕一個人待著。"
那是慕沐陽的聲音,穿過話筒,穿過門縫,穩穩地落在我咀嚼的間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