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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是器界四百年沒出過的鑄器天才。

不過三十六載便鑄出了一把破界之劍,引動天道共鳴,白日飛升,成了塵世間萬人叩拜的傳說。

可到了神域,我才知道。那些主宰們手中削鐵如泥的神兵,是無數跟我一樣的飛升者,在幽暗熔爐中日夜不休,拿自己的骨血和靈魂喂出來的。

而我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鑄器宗師,被丟到神域邊境一座荒哨裏,守一條隨時可能裂開的混沌縫隙。但我不後悔飛升。

因為如果不來神域走這一遭,我永遠不會知道,有些人活了三千年隻為守一座山,有些人打了一輩子鐵連自己修的什麼道都不清楚,有些人砍斷自己的右手隻為給你鑄一枚護身的甲片。

1、

天劫散盡,脫胎換骨。

我踏上神域大地的那一刻,腳下是連綿不盡的玄鐵荒原,遠處的兵閣高聳入雲,通體赤紅,遠遠看去跟一座燒了幾萬年沒滅的爐子差不多。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鐵鏽和焦灼混雜的氣味。荒原盡頭,一架黑鐵馬車碾著虛空駛到我麵前,車簾紋絲不動,裏麵一個沙啞的聲音開了口。

“你是器界聽劍山的破界劍師?”

我這人雖然脾氣硬,但好歹知道到了別人地盤上要矮三分。趕緊單膝跪地抱拳。

“小仙聽劍山裴鑄,拜見上仙。”

馬車裏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你去東荒第七哨守著吧,盯住混沌裂隙,別讓邪物跑出來就行。”

這句話砸下來,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是聽劍山的宗主。

是器界四百年第一人。

六歲入門,十二歲鑄出第一把靈器,二十歲成為器界最年輕的五品鑄師。師尊臨終前拉著我的手,滿眼都是欣慰。

“裴鑄,收你為徒,是老夫此生最大的幸事。老夫一輩子沒鑄出過六品神兵,聽劍山以後,就全靠你了。”

我沒辜負師尊。

此後三十六年,聽劍山坐穩器界第一宗門的位子,門下弟子遍布各大鍛城,再沒人敢小看。

而我,在壽元將盡之前,鑄出了那把破界之劍,以器證道,破障飛升。

這樣的我,去守一座破哨?

正想開口辯兩句,東荒方向一陣光華炸開,又一位陌生的年輕男修出現在神域。跟我一樣,剛飛升的新仙。

但我在器界活了三百多年,從來沒聽過此人的名號。

馬車裏的聲音稍微和緩了一些。

“原來是器界的天鋒劍聖飛升。”

那年輕男修單膝跪地,姿勢利落得跟抽刀出鞘一樣。

“上仙喚小仙凡間俗名便好,小仙在器界時名叫薑鶴。”

“薑鶴根骨不錯,去兵閣當值。”

薑鶴剛要退下,我忍不住出聲了。

“上仙,為何他可以去兵閣,我隻能去東荒守哨?”

論資質,從出生到飛升,沒人不說我天賦卓絕,是器界四百年不世出的奇才。

馬車裏的聲音帶了不悅。

“你在器界鑄出五品靈器時,年歲幾何?”

我下巴微微揚起。

“十二歲便已是五品鑄師,乃器界第一人。”

那聲音冷冷笑了。

“六界之中,小世界何止萬千,單是器界便有數千之多。薑鶴六歲便已是五品鑄師,你拿什麼跟他比?”

“再者,本座兩萬年前也是從器界飛升,六歲便已是六品鑄師。你這樣的資質,神域遍地都是,守個哨有什麼委屈的?”

這番話劈頭蓋臉砸下來,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拚了命去感知。

原來我所在的器界,不過是萬千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粒沙。

無數小世界裏的凡人庸碌度日,神域的主宰隨手落下一道旨意,便是他們窮盡一生也翻不過的大山。

至於器修,也不過是比普通螞蟻多了幾分本事的螞蟻。

每個世界,不管三百年還是三千年才出一個的天才,隻要夠努力,大多都能飛升。

所以神域裏,最不缺的就是天之驕子。

成千上萬的驕子彙聚一處,我這點資質,排不上號。

上仙已經走了。

薑鶴回過頭來,伸手把我從地上拽起來。

這人話不多,隻說了一句。

“裴鑄,別在這兒跪著了,膝蓋不值錢。”

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神域天資過人的太多了。咱們在這兒當不了什麼人物,但器界的宗門會因為咱們飛升而地位更穩。”

他抬手凝出一麵水鏡。

波紋散盡,我所在的器界浮現出來。

聽劍山還在大辦慶典,慶賀宗主飛升。鍛爐全開,錘聲震天,每條廊道上都掛滿了紅綢。

可他們不知道。

在他們眼裏無上榮耀的宗主,在神域隻配蹲在東荒第七哨裏看裂隙。

2、

守哨的日子枯燥得發黴。

因為資質不夠,我這樣的雜役仙幾乎沒法修煉。哪怕守上一千年一萬年,也不過攢出一丁點神力而已。

與我一同守第七哨的,是一位人界來的老鐵匠。

姓柳,人稱柳三針——因為他打鐵隻用三錘定型,從不多敲一下。

大老粗一個,不識幾個字,給百姓打了一輩子的農具菜刀鋤頭,方圓百裏的人家用的鐵器全出自他手。到了七十多歲,還蹲在爐子前給隔壁村寡婦打門栓。

打著打著,天上劈了道雷下來,他就飛升了。

到了神域才知道自己修的是器道。

“啥?我這叫器道?我尋思我就是打鐵打得順手唄。”

這是柳三針到神域後說的第一句話。

然後被分來守哨。柳三針有個旁人都覺得莫名其妙的習慣。

他喜歡給所有東西取名字。

哨塔裏的柱子,他叫“鐵墩”。地上一塊歪歪扭扭的石頭,他叫“瘸腿”。就連哨塔外麵的一道混沌裂隙,他都取了個名字叫“大嘴”。

“你看那裂隙,是不是跟張著嘴打哈欠似的?就叫大嘴得了。”

我嫌他聒噪,皺著眉頭道。

“一道裂隙你取什麼名字?”

柳三針咧嘴一樂。

“有名字才像個活物。沒名字的東西,死了都沒人記得。”

這話說得我愣了一下。

除了柳三針,我在神域還能聊得來的,就隻有薑鶴。

薑鶴原先是刀修出身,後來轉了鑄器,兩樣都精通。人生得高瘦,話很少,但做事極其利落。

他在兵閣當值,偶爾輪休時會來第七哨找我。

每次來都帶一壺從兵閣順出來的靈釀,往我麵前一擱,自己靠著哨塔柱子坐下來。

兩個人有時候一壺酒喝完,攏共也沒說上十句話。

但日子就是這麼過的。

這樣平淡又茫然的日子過了幾個月,直到一頭混沌邪物的出現。

那東西從裂隙裏鑽出來的時候,渾身裹著黑霧,形狀不斷扭曲變化,像一團會動的焦油。

柳三針的“大嘴”裂開了。

與我一同守哨的柳三針拎起身邊一根鐵棍擋在前麵,扯著嗓子喊。

“這是神域的地盤,哪來的醜東西,滾回去!”

那邪物毫無理智可言,黑霧鋪天蓋地朝哨塔罩了下來。

不過是隨手一擊。

離邪物最近的柳三針首當其衝,鐵棍在黑霧碰到的瞬間化成鐵水。

但柳三針沒跑。

他手裏沒了武器,就從地上撿起一塊碎鐵,用了畢生鐵匠的本能。

三錘。

就三下。碎鐵在他掌心被捏成了一把粗糙得不成樣子的短刀,刀刃歪歪扭扭,連刃口都不齊整。

他舉著這把破刀衝上去,硬生生擋了一下。

第一波黑霧被刀鋒劈開了一道口子。

第二波沒擋住。

柳三針的身體從腳底開始變得透明,這是神格碎裂、靈魂消散的前兆。

我衝過去扶住他,他已經站不穩了。

“柳老頭!”

柳三針倒在我懷裏,手裏還攥著那把破刀,硬是把刀塞進我手心。

他喘著粗氣,說出的最後一句話跟打鐵時一樣幹脆。

“這把刀......我還沒來得及取名字。”

“你幫我......取一個。”

說完,柳三針在我懷裏化成飛灰,散了個幹幹淨淨。

連一根頭發絲都沒剩下。

仙的隕落,便是永墮虛無,連輪回的資格都沒有。

柳三針打了一輩子的鐵,功德飛升,到了神域守了六百多年的哨。

最後死在一頭邪物隨手甩出的黑霧裏。

我攥著那把還帶著柳三針體溫的破刀,跪在原地,腦子裏一片空白。

黑霧還在朝我蔓延。

體內神骨已經在哢哢作響。

我才飛升五個月,難道就要這麼不聲不響的死在這裏?

我的宗門怎麼辦?

他們還在興高采烈地談論祖師爺飛升的盛況,後輩們鉚足了勁修煉,盼著有朝一日也能飛升來神域看一看。

我還沒在神域給後輩們站穩腳跟,不能死在這。黑霧撲到眼前的前一瞬,一股力道猛地勾住我的腰帶,將我拽出了攻擊範圍。

我重重摔在哨塔外的碎石地上。

身後,是吐了一大口血的薑鶴。

僅僅是從邪物手底下把我拖出來,薑鶴全身的神力就耗幹了。

他抓著我的胳膊,一句廢話都沒有。

“走。”

3、

我從沒想過,一頭混沌邪物能凶到這種地步。

神域的鎮東天君與伏魔真君奉命出擊圍剿,結果铩羽而歸。

帶去的神兵神將,有去無回。

這些兵將飛升之前,個個都是凡間赫赫有名的天之驕子。隨便拎一個出來,在凡間都是萬人追捧的存在。

可到了神域,光環褪去,變成隨手可碾的螞蟻。

就連死了,也沒人多看一眼。

我手裏握著柳三針臨終前鑄的那把破刀,一直守在第七哨旁邊。

直到鎮東大將軍出現,我仿佛看到了救星,趕忙過去。

“將軍,與小仙共同守哨的柳三針被混沌邪物絞殺,求將軍開恩,為他收殮遺骸!”

鎮東大將軍不耐煩地瞥了我一眼。

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

在器界時,高品鑄師看向燒火學徒時就是這個眼神。

“遺骸?”

大將軍嗤笑一聲。

“他的遺骸裏還有殘餘的器道修為,拿去熔了還能鑄半把匕首。你要收殮?行,拿等價的材料來換。”

我整個人都僵了。

柳三針在神域守了六百多年的哨,到頭來連死後的遺骸都要被明碼標價。

“將軍,兵閣的太微真人能煉出還魂神丹,可以讓湮滅的小仙起死回生——”

“放肆!區區一個不入流的小仙,也敢覬覦太微真人的神丹?你跟柳三針這種資質的雜役仙,神域遍地都是。要是個個都救,得浪費多少丹藥?”

鎮東大將軍走後,我徹底呆在原地。

是啊。

我早就不是什麼天之驕子了。

守哨的第一天,我暗暗發誓一定要在神域闖出一片天來。

可滿域仙眾,哪一個不是揣著同樣的心思飛升上來的?

起點太低,修為毫無長進。努力一個月,還比不上資質好的小仙修煉半個時辰。

就跟器界裏那些廢靈根的弟子一樣,吸收不了靈氣,一天十二個時辰不停修煉,也是白費功夫。隻能被丟到外門,幹些燒火磨刀的苦力活。

柳三針死得悄無聲息,神域再沒有人提起他。

反倒是凡間,雖然已經過了六百多年的滄海桑田。柳三針當年打鐵的那個鎮子上,老柳鐵鋪的招牌還掛著。後輩們把他打過的鐵器收在鋪子後堂,當傳家寶供著。

逢年過節,鎮上的老人還會領著孩子去鋪子前拜一拜,指著那塊褪色的招牌說。

“這是咱們鎮上幾百年前的柳三針,打了一輩子好鐵,後來功德飛升成了仙。”

“你長大了也要做個像柳師傅一樣的人,踏踏實實的,說不定也能飛升去神域當大仙呢。”

孩童懵懂的臉上浮出向往的神色,跟著大人鄭重拜了下去。

柳三針並沒有像百姓們憧憬的那樣高高在上。

他是神域最不起眼的存在。

大概是打了一輩子鐵養成的習慣,這老頭最大的愛好就是給東西取名字。

哨塔裏的每一根柱子、每一塊石頭、每一條裂隙,他都取了名字。

就連我佩在腰間的那把舊劍,他都非要給取個名字叫“鐵憨”。

我嫌這名字難聽,跟他吵了好幾回。

“什麼破名字?我的劍你叫鐵憨?”

“憨厚的憨嘛,你這把劍看著就老實。”

“劍老實有什麼用?”

“老實的東西靠得住。”

吵吵鬧鬧,都是消磨時光的樂子。

自從邪物來了一遭,當初一起守第七哨的十幾位仙兵,隻剩我一個。

其餘的,全是新換來的陌生麵孔。

我以為自己會繼續在哨塔守下去,渾渾噩噩過一天算一天。

誰知,器界出事了。

我飛升前所在的聽劍山,被噬劍宗大舉入侵。宗門雖然鼎盛,但噬劍宗主蓄謀已久突然發難,連續三天三夜的猛攻,我的師弟和徒子徒孫們節節敗退。

連護宗劍陣都被邪氣侵蝕殆盡。

宗門傾覆,迫在眉睫。

我那年邁的師弟捂著鮮血長流的傷口,一頭白發,緊攥著殘破的劍柄對噬劍宗主怒吼。

“聽劍山祖師爺已經飛升成仙,你就不怕他回來將噬劍宗連根拔起!”

噬劍宗主聽完放聲大笑。

“老東西,器界千萬年來飛升的修士,有幾個回來過?仙人不管凡間的事。今天就算本宗主把你們聽劍山滅了滿門,你們也別指望那位祖師爺能下來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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