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太虛劍宗少宗主,此次破境而出,本是為了迎娶鳳鳴穀穀主之女沈靈溪。
沈靈溪天生赤凰血脈,與我劍宗的無上劍典相輔相成,而鳳鳴穀也能借此躋身一流勢力,各取所需。
然而拜堂當日,沈靈溪的同門師兄陳牧野卻闖入大殿,拔劍指著我的麵門厲聲宣稱,靈溪是他的人。
他還口口聲聲要我立下五年之誓,五年之內不得動她分毫,五年後他必登太虛劍宗,一劍將她帶走。
麵對這莫名其妙的跳梁醜角,我直接示意護法長老將其斬斷雙臂,沈靈溪當場發瘋似地要與我拚命,也被我一掌拍在地上。
本少宗主不過閉關淬劍三載,什麼阿貓阿狗都敢踩到太虛劍宗頭上來了。
是我劍宗的劍鈍了,還是本少宗主看起來太講道理了。
1
太虛劍宗,迎仙台,劍氣如虹,祥雲漫天。
這場婚典擺得極大,九峰開陣,三十六道迎客劍虹自山門一路鋪到主峰,雲海之上停滿了各方飛舟,連平日極少露麵的老怪物都來了幾位。
說是來觀禮,其實人人都在看,看這場聯姻之後,東境勢力會往哪邊偏,看鳳鳴穀能不能借著我太虛劍宗的勢,一步登天。
我端坐主位,身披少宗主禮袍,袖口以銀線壓雲紋,腰間懸著宗門嫡傳劍符,抬眼一掃,台下那些人的神情便盡收眼底。
有人羨慕,有人忌憚,有人打量沈靈溪的天資,也有人暗中盤算,若這門婚事成了,往後該怎樣與鳳鳴穀重新走動。
至於那點藏在眼底最深處的不痛快,他們再不服,也得壓著。
太虛劍宗這四個字擺在這裏,本就該讓他們低頭。
沈靈溪自雲階那頭緩緩走來,一襲緋紅嫁衣,身形纖長,每走一步,裙擺下便有淡金色凰火遊走而出,映得她周身都像籠著層暖光。
她雖麵覆鸞紗,隻露出半截下頜與微挑的眼尾,卻已足夠讓台下不少年輕修士失神。
鳳鳴穀這些年全靠她撐門麵,這話倒不算誇張。
若非這一身赤凰血脈,她也沒資格被抬到我麵前,更沒資格坐這場婚典的女主位。
主禮長老手捧玉冊,運起中氣,聲震八方。
“吉時已到,行禮——”
話音未落,大殿側門轟然炸開。
碎石飛濺,木屑亂射,連玉階旁兩隻銅鶴都被那一劍餘勁掀得微微一震。
滿堂賓客齊齊轉頭。
一個白衣青年跌跌撞撞衝進來,滿身是血,發冠早已散亂,手中長劍都拿不穩,卻仍死死指向我,像是恨不得把我釘死在原地。
“顧長淵!”
他這一聲喊得撕心裂肺,甚至蓋過了殿頂翻湧的禮樂聲。
“你仗著劍宗之威,逼娶靈溪,算什麼少宗主,不過是個以勢壓人的卑鄙小人!”
大殿裏先是一靜,隨即便炸開了。
前來觀禮的各宗修士交頭接耳,目光或驚,或疑,或藏著一絲壓不住的玩味。
這種戲碼,誰都愛看。
尤其是看太虛劍宗的戲。
“靈溪心裏隻有我!”
陳牧野往前踉蹌半步,劍尖在白玉地麵上拖出一道血線。
“我們早在鳳鳴穀便互許終身,你何曾問過她一個字!”
沈靈溪身子一震,下一瞬,竟猛地掀開鸞紗。
她那張豔麗到近乎灼眼的臉徹底露出來,雙眼通紅,淚珠一串串砸下。
“師兄!”
她看著陳牧野,聲音發顫,裏頭滿是心疼與慌亂。
“你怎麼來了,你不該來的!”
這一聲出來,台下不少人眼神都變了。
好家夥,原來不是單方麵鬧事,是真有一腿。
陳牧野見她為自己落淚,整個人像被打了強心針,背都挺直了幾分,哪怕斷臂處的血還在往下淌,眼裏卻亮得嚇人。
“顧長淵!”
“你敢不敢與我立下五年之誓,五年之內不準碰靈溪一根頭發,五年後我必提劍登山,與你生死一戰,光明正大將她帶走!”
“你若還有半分劍修的骨氣,就應下來!”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幕,先是覺得荒唐,接著便是好笑。
一個凝氣期的廢物,在太虛劍宗主峰,在我顧長淵的婚典上,當著天下各宗的麵,拔劍搶親,還要我配合他演一出五年之約。
這種事,若不是親眼所見,我都嫌話本寫得太假。
我運轉劍意掃了一遍四周。
沒有幻陣,沒有迷魂術,也沒有誰在暗中操縱。
這兩個人是真情實感地覺得,他們此刻站在大殿中央,很悲壯,很感人,很像一對被權勢拆散的苦命鴛鴦。
我閉關淬劍三年,看來外頭的人真把我太虛劍宗當成講戲台子的地方了。
他們哪來的膽子。
我太虛劍宗不要臉麵的嗎。
是我太虛劍宗這些年太講規矩,讓他們忘了劍宗的劍是拿來殺人的,還是他們真覺得,少宗主三個字隻是擺著好聽。
我偏頭看向身後,語氣平靜得很。
“趙叔。”
虛空微微一蕩,一名麵容枯瘦的老者憑空顯形,正是太虛劍宗大供奉趙衍。
他站在那裏,灰袍無風自擺,氣息收斂到極致,若非主動現身,殿裏大半人甚至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少宗主。”
“斷他雙臂。”
我垂眼看著仍在叫囂的陳牧野,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讓他記住,他站在什麼地方,在跟什麼人說話。”
“遵命。”
趙叔甚至沒有拔劍,隻抬手在空中輕輕劃了一道。
噗,噗。
兩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劍氣橫切而過。
下一瞬,陳牧野雙臂齊肩而斷。
血噴得很高,連半空裏的禮樂靈禽都驚得一陣亂鳴。
他先是怔住,像沒反應過來,隨後才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嚎,整個人向後掀飛出去,撞翻了兩張宴席玉案,又在光滑的白玉地麵上翻滾數圈,才堪堪停下。
滿堂俱靜。
那些方才還在竊笑的人,一個個全閉了嘴。
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才對。
太虛劍宗不是坊市酒樓,不是誰都能站著罵上幾句再拍拍屁股走人的地方。
“師兄——”
沈靈溪尖叫一聲,撲過去抱住陳牧野,手忙腳亂地去按他的傷口,再回頭時,那雙美目裏已全是怒火與不敢置信。
“顧長淵,你瘋了!”
“他不過說了幾句氣話!”
“就因為幾句話,你就斷人雙臂,你和畜生有什麼區別!”
她這一句罵出來,殿中不少人連頭都不敢抬了。
當眾罵太虛劍宗少宗主是畜生,這已不是不知死活,這是嫌自己命長。
我倒是被她逗笑了。
都到這一步了,她竟還沒擺正自己的位置。
她是不是以為,這裏還是鳳鳴穀,還是那個她哭一哭鬧一鬧,就有人圍著她哄著她的地方。
我起身,踩著玉階一步步走下去,停在她麵前。
她仰頭瞪著我,牙關咬得死緊,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快讓劍宗藥師救他!”
“不然,不然我沈靈溪就是死,也不會嫁給你!”
“你死給我看?”
我看著她,笑意卻冷得很。
“沈靈溪,你當你是誰。”
“我堂堂太虛劍宗少宗主,是你拿命就能威脅的?”
啪。
我抬手便是一掌。
力道控製得剛好,不至於打死她,卻足夠讓她長記性。
她整個人被扇翻在地,半邊臉立刻腫了起來,唇角也裂了,血一點點往下淌。
她捂著臉,眼神發直,像是到現在才終於意識到,我根本不會陪她演什麼深情戲碼。
我沒再看她,轉而抬眼望向台下。
鳳鳴穀穀主沈萬朝早已坐不住了,整張臉白得像紙,連手裏的酒盞掉了都沒察覺。
我盯著他,語氣不重,卻壓得整個大殿都安靜下來。
“沈穀主。”
“這就是你鳳鳴穀的教養?”
“大婚之日,門下弟子闖我主峰,女兒當眾忤逆夫婿,踐踏劍宗威嚴。”
“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交代。”
沈萬朝腿一軟,直接從席位上滾下來,跌跌撞撞撲到階前,額頭一下下磕在地上,聲都抖了。
“少宗主恕罪!”
“是小女不懂事,是我鳳鳴穀教導無方,求少宗主開恩,求劍宗開恩!”
他身後那幾名鳳鳴穀長老也跟著跪了一地,臉上全是驚懼與絕望。
他們原本指著這場婚事一步登天。
如今非但沒登上去,反倒半隻腳踩進了坑裏。
我掃過他們,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沈靈溪,以及遠處疼得已經快昏死過去的陳牧野,心裏很快有了決斷。
事情鬧成這樣,沈靈溪不可能再坐正妻之位。
太虛劍宗丟不起這個臉。
我若還按原定計劃將她迎進門,往後整個東境都會拿今日之事當笑話講。
“婚典到此為止。”
我轉身回到主位,重新坐下,聲音平平,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正妻之位,鳳鳴穀不必再想了。”
“即日起,沈靈溪入我太虛劍閣,充作侍妾。”
此言一出,鳳鳴穀眾人麵色如土。
沈萬朝額頭貼著地,身子都在發顫。
他們當然明白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原本是一步登天,如今卻成了連門都沒進便先跌了一層,正妻變侍妾,鳳鳴穀的臉算是被我當眾踩了個結實。
可他們不敢怨我。
也不敢明著怪沈靈溪。
於是,那股無處發泄的怒火,最後隻會一股腦全壓到陳牧野頭上。
至於那個廢物落到他們手裏會是什麼下場,我懶得關心。
一個敢在我婚典上拔劍的人,就算今天不死,後頭也得生不如死。
我抬了抬手,主禮長老會意,趕忙收了儀式,命人撤去禮樂。
台下賓客紛紛起身告退,一個個低眉順眼,連看熱鬧的心都收起來了。
這場婚典最終沒成,卻比成了更有分量。
至少從今天起,所有人都會記得,太虛劍宗的臉,不是誰都能碰的。
2
新婚之夜,燭影搖紅。
沈靈溪被劍宗侍女強行梳洗更衣後,送進了劍閣深處的靜室。
她不是自己願意進來的,是被人按著進來的。
她換了一身輕薄緋衣,臉上的掌印還未退盡,坐在榻邊,目光空洞得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
我推門進去時,她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隨後強撐出一副冷硬模樣。
“顧長淵,你別碰我。”
她聲音發顫,卻還想咬著牙維持最後那點骨頭。
“我心裏隻有師兄一人,我對你沒有半點情分,你現在就給我出去!”
我笑了一聲,走到桌邊,慢條斯理給自己倒了杯茶。
“沈靈溪,你是不是還沒醒。”
“你現在不過是我的侍妾。”
“你那個所謂高貴出身的鳳鳴穀,放在太虛劍宗麵前,連個記名分支都算不上。”
她咬著唇不說話,眼裏的恨卻一點沒藏。
我放下茶盞,起身走到她麵前。
“若非你天生赤凰血脈,你連給劍宗弟子端茶倒水的資格都沒有。”
“感情?”
我俯下身,捏住她的下頜,逼她抬頭。
“你放一百個心,我對你的感情沒有絲毫興趣。”
“我要的,隻是你的血脈。”
她眼底閃過一絲屈辱,掙了掙,沒掙開。
“你休想。”
“我就是死,也不會讓你如願。”
“又是死。”
我看著她,笑意涼薄。
“你們師兄妹兩個,拿命威脅人的路數倒是一樣。”
我手上微微用力,迫得她眼裏立刻浮起一層水光。
“現在擺在你麵前隻有兩條路。”
“第一,乖乖配合,將赤凰血脈之力渡給我,助我淬煉劍骨,我留鳳鳴穀一條活路,陳牧野也能多喘幾天。”
“第二,你繼續硬撐,我現在就讓趙叔去鳳鳴穀走一趟,再把陳牧野的頭顱送到你枕邊,然後自己來取。”
“你選。”
她身子劇烈一顫,臉色瞬間白得沒了血色。
她很清楚,我不是在嚇她。
今天大殿上那一幕已經足夠說明,我真做得出來。
她的手指死死揪著衣襟,指節繃得發白,過了很久,才一點點鬆開。
她閉上眼,兩行淚無聲滑下。
那點強撐著的脊梁,在沉默裏慢慢塌了。
“你說話算話。”
她聲音極輕,輕得像是從牙縫裏硬擠出來的。
“看你表現。”
赤凰血脈的渡轉,比我預想中還霸道。
她體內那股凰火本就熾烈,一入我經脈,便與太虛劍氣狠狠幹了一場。
劍閣靜室內的陣紋一層層亮起,石壁上懸著的靈劍齊齊嗡鳴,連外頭守夜的護閣長老都被驚動,在門外請示是否要加固禁製。
我沒讓任何人進來。
這種機會,旁人多看一眼都嫌浪費。
我強忍著經脈被灼燒撕開的痛意,運轉無上劍典,一寸寸將那凰火碾碎,再融進劍骨之中。
從入夜到天明,整整一夜。
到天邊翻起魚肚白時,我體內沉寂了三年的瓶頸,終於有了鬆動的跡象。
成了。
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心情總算舒暢了一些。
沈靈溪則像是被抽空了魂魄,軟倒在榻邊,發絲濕透,連眼神都散了。
我披衣起身,準備入劍閣閉關,消化這番收獲。
她則被侍女們扶起來,機械地穿衣,服藥,整個人像個被掏空的殼子。
此後的日子,波瀾不興。
沈靈溪起初整日把自己關在房中,不飲不食,不言不語,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同我較勁。
可不到一個月,她竟慢慢恢複了常態。
她話仍不多,卻開始在劍閣附近走動,偶爾還會去藏劍樓翻古卷,看上去像是真的認命了。
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她終於想開了。
唯獨我覺得,這變化太順,太平,也太假了。
果不其然,月餘之後,趙叔無聲出現在我靜室內,遞上一枚傳訊玉符。
“少宗主,這是陳牧野今日以極隱蔽的秘術,試圖傳入沈靈溪手中的訊息,被老朽中途截下。”
我接過玉符,探入神識。
裏麵無非是些溪兒等我,偶得奇遇,必將你救出火海,以及顧長淵不得好死之類的甜言蜜語與惡毒咒罵。
我聽完,麵色不變,心裏卻起了些興致。
按我所知,此人被趙叔斷了雙臂,又遭鳳鳴穀一頓泄憤私刑,經脈斷絕,靈根碎裂,按理說已與廢人無異。
可這才過了多久,他非但沒死,居然還有餘力施展這種耗損不小的傳訊秘法。
這恢複力,這命硬勁,絕不是尋常凝氣境散修能有的。
此時我倒想起坊市裏那些流傳最廣的話本。
什麼墜崖得寶,什麼大能殘魂,什麼身負氣運,逢凶化吉。
難不成,這陳牧野還真是那種命不該絕的角色。
“有意思。”
我把玉符重新封好,遞還給趙叔。
“送回去,讓她收到。”
“另外,趙叔,勞煩你親自跑一趟,暗中盯住陳牧野。”
“他的一切行蹤,見了什麼人,去了哪裏,得了什麼寶貝,不論大小,全部報我。”
趙叔微微躬身。
“是,少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