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是定北王的忌日。
可王府內,高台舞姬,歌舞不休。
新上任的禦史嚴肅端方,盡職盡責,“王爺以身殉國。”
“王妃當為亡夫守節。他的忌日,王妃如此尋歡,實在辱沒王爺威名。”
高台上,赤裸胸膛的胡旋男伎跳得正歡。汗珠沿著男人們年輕的麵龐,落在他們肌肉緊實的腰腹上,蓬勃似火。
高台下,主位上的女子始終麵無表情,對禦史的話充耳不聞。
“王妃,您若執意如此行事,下官明日便上奏彈劾——”
“你知道嗎?秦錚從前也給我跳過一支胡旋。”
年輕的王妃終於開口,“是我逼他跳的。”
她總是逼迫秦錚做不願意的事。
秦錚死了三年,她的心悸越來越嚴重。
許書漾想,報應總算來了。
不然她有王妃的尊榮,有享用不盡的富貴,有自由無拘的生活......她原本應該過得很瀟灑快活。
可每當夜深人靜,心悸就會發作頻繁。
痛的喘不過來氣時,帳幔上便會浮出亡夫那張沉鬱英俊的臉,眸光幽深,意味不明。
叫人不得安生。
“這座舞榭高台,也是他建給我的。”
小禦史自來敬仰英雄,“定北王他......是個怎樣的人?”
“他啊,是我的小家奴。”
京裏頭人人都羨慕許書漾命好。
閨閣時她是相國千金,眾星捧月的長大,有一個如玉君子的未婚夫。
後來父親被誣通敵,全家流徙,未婚夫另娶他人。
可沒等她淪落汙泥,秦錚便用軍功換了她。
秦錚曾是她的家奴。
當初為折下他的傲骨,她做了那麼多壞事。最後,還將聲名狼藉的他趕出相府。
他恨她。
卻還是將一無是處的大小姐娶回家。
那些看不慣她的人,仍舊要奉承討好她,帝王新舊交替,她還是各府宴會上的座上賓。
她淺薄的就像是鎏金屏風上的花,隻剩一張以色侍人的臉。
但秦錚不喜歡她的臉。
除了新婚,他們很少同房。他永遠克製收斂,冷淡的麵容,好似一張沒有情緒波動的人皮。
唯有一回,他中了藥。
那日大雪,屋外白皚皚的一片,他雙眼猩紅闖入,扣住她的腰肢,像頭發狠的狼。
像是十八歲那年,她下給他的藥。
時隔五年,秦錚終於還了回來。
所以無論她如何求饒,那一夜,他始終沒有放過她。
將那個肆意踐踏過他的大小姐,死死纏在身下。
於是痛要忍著,淚也要忍著。
他該有多厭惡她?
許書漾不知道。
她總也看不透他。
小禦史忍不住發問,“定北王當年娶您,是為了報恩?”
“報恩?或許吧。”
“我父親於他有恩。”
秦錚是踩著累累白骨爬上來的,兵變時,他屠了半座皇城。
京裏罵他是新帝的走狗。
人們對他諂媚又害怕。
她曾親眼見過秦錚徒手擰斷一個向他獻媚的女人脖子,冷漠的如同碾死一隻螻蟻。
她的亡夫,有一顆戾氣橫生、覆滿殺戮的心。
許書漾怕他。
後來父親沉冤得雪,她去廟裏上香。
秦錚難得陪她。
變故就發生在他們回京的官道旁。
刺客是訓練有素的死士,護著她的侍衛一個個倒下,漫天的血。
秦錚也受了傷。
刺客的劍朝他劈下時,她義無反顧衝出來,擋在他身前。
新帝登基,異己早已鏟除幹淨,這些刺客是誰所派,她不敢想。
她的父親、弟弟都死了。
她沒什麼好留戀的。
隻希望秦錚能活下去。
可是最後一刻,她還是被他摟進懷裏,蒙住了眼睛。
那麼緊。
緊的她能聽到利劍刺破皮肉的悶響。
緊的他心頭血,溫熱的浸透過她胸前的衣襟......
秦錚就像座屹立不倒的高山,轟然倒下時,書漾心臟也跟著驟停。
極致絕望下,她沒用的求他,求他別丟下自己。
傲慢的大小姐,終於還是朝小家奴低了頭。
哭的渾身發顫時,秦錚抬起手,撫過她細膩白皙的麵頰,眼神很深,她看不懂。隻聽到他跟自己說:
“別怕。”
她胡亂的點頭,一味求他,“秦錚,你別死,別離開我......”
她的身邊隻剩他了。
大小姐隻有小家奴一個。
所以別丟下她。
慶幸護衛來的及時,他們都活了下來。
那次之後,他便不準許她出門。
許書漾年少時愛好華服珠寶,愛熱鬧繁華,於是他送羅錦,搭戲台,買戲子......漂亮的男人和女人,府裏真熱鬧。
再之後,他便請旨領兵,駐守邊城。
距京有幾千裏之遙的邊城。
她的手在微微發顫,許書漾不得不將雙手疊握,攥緊,“那座等不來援軍的孤城,秦錚死守了整整半年。”
“與敵軍同歸於盡時,城中已經斷糧半月有餘。”
許書漾又感到喘不過氣。
她的病發作的愈發頻繁。
“他的死訊,是與封異姓王的旨意一道傳來的。”
霽朝唯一的異姓王,死在了最應當的時候。
帝王之側,從此安枕無憂。
而她,一個無關緊要的女人,隔絕在王朝權力的更迭之外,靠著亡夫用性命換來的無上榮光,過上了最世俗無憂的生活。
小禦史早已想不起彈劾的目的,他忍不住出言安慰,“據說定北王殉國的時候,手裏還握著一支簪。”
“那支簪的主人,對王爺一定很重要。”
是嗎?
許書漾不知道。
秦錚究竟是愛她多一些,或是恨更多一些?
她一直看不懂他。
不論是做她的小家奴,或是丈夫。
秦錚永遠像一道陰鬱寡淡的影子,在她的世界裏,又隔絕在生活之外。
“你知道嗎?”
年輕明豔的王妃終於回眸,朝禦史大人嫣然一笑,“身邊的人都叫我仙仙。隻有他,從來隻叫我大小姐。”一次也沒有喚過她的乳名。
現在秦錚死了,連大小姐都沒人喚她。
他該是恨她的吧。
卻拿命給她鋪了一條生路。
一條繁華似錦,又孤冷死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