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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亡夫是她的家奴

今天是定北王的忌日。

可王府內,高台舞姬,歌舞不休。

新上任的禦史嚴肅端方,盡職盡責,“王爺以身殉國。”

“王妃當為亡夫守節。他的忌日,王妃如此尋歡,實在辱沒王爺威名。”

高台上,赤裸胸膛的胡旋男伎跳得正歡。汗珠沿著男人們年輕的麵龐,落在他們肌肉緊實的腰腹上,蓬勃似火。

高台下,主位上的女子始終麵無表情,對禦史的話充耳不聞。

“王妃,您若執意如此行事,下官明日便上奏彈劾——”

“你知道嗎?秦錚從前也給我跳過一支胡旋。”

年輕的王妃終於開口,“是我逼他跳的。”

她總是逼迫秦錚做不願意的事。

秦錚死了三年,她的心悸越來越嚴重。

許書漾想,報應總算來了。

不然她有王妃的尊榮,有享用不盡的富貴,有自由無拘的生活......她原本應該過得很瀟灑快活。

可每當夜深人靜,心悸就會發作頻繁。

痛的喘不過來氣時,帳幔上便會浮出亡夫那張沉鬱英俊的臉,眸光幽深,意味不明。

叫人不得安生。

“這座舞榭高台,也是他建給我的。”

小禦史自來敬仰英雄,“定北王他......是個怎樣的人?”

“他啊,是我的小家奴。”

京裏頭人人都羨慕許書漾命好。

閨閣時她是相國千金,眾星捧月的長大,有一個如玉君子的未婚夫。

後來父親被誣通敵,全家流徙,未婚夫另娶他人。

可沒等她淪落汙泥,秦錚便用軍功換了她。

秦錚曾是她的家奴。

當初為折下他的傲骨,她做了那麼多壞事。最後,還將聲名狼藉的他趕出相府。

他恨她。

卻還是將一無是處的大小姐娶回家。

那些看不慣她的人,仍舊要奉承討好她,帝王新舊交替,她還是各府宴會上的座上賓。

她淺薄的就像是鎏金屏風上的花,隻剩一張以色侍人的臉。

但秦錚不喜歡她的臉。

除了新婚,他們很少同房。他永遠克製收斂,冷淡的麵容,好似一張沒有情緒波動的人皮。

唯有一回,他中了藥。

那日大雪,屋外白皚皚的一片,他雙眼猩紅闖入,扣住她的腰肢,像頭發狠的狼。

像是十八歲那年,她下給他的藥。

時隔五年,秦錚終於還了回來。

所以無論她如何求饒,那一夜,他始終沒有放過她。

將那個肆意踐踏過他的大小姐,死死纏在身下。

於是痛要忍著,淚也要忍著。

他該有多厭惡她?

許書漾不知道。

她總也看不透他。

小禦史忍不住發問,“定北王當年娶您,是為了報恩?”

“報恩?或許吧。”

“我父親於他有恩。”

秦錚是踩著累累白骨爬上來的,兵變時,他屠了半座皇城。

京裏罵他是新帝的走狗。

人們對他諂媚又害怕。

她曾親眼見過秦錚徒手擰斷一個向他獻媚的女人脖子,冷漠的如同碾死一隻螻蟻。

她的亡夫,有一顆戾氣橫生、覆滿殺戮的心。

許書漾怕他。

後來父親沉冤得雪,她去廟裏上香。

秦錚難得陪她。

變故就發生在他們回京的官道旁。

刺客是訓練有素的死士,護著她的侍衛一個個倒下,漫天的血。

秦錚也受了傷。

刺客的劍朝他劈下時,她義無反顧衝出來,擋在他身前。

新帝登基,異己早已鏟除幹淨,這些刺客是誰所派,她不敢想。

她的父親、弟弟都死了。

她沒什麼好留戀的。

隻希望秦錚能活下去。

可是最後一刻,她還是被他摟進懷裏,蒙住了眼睛。

那麼緊。

緊的她能聽到利劍刺破皮肉的悶響。

緊的他心頭血,溫熱的浸透過她胸前的衣襟......

秦錚就像座屹立不倒的高山,轟然倒下時,書漾心臟也跟著驟停。

極致絕望下,她沒用的求他,求他別丟下自己。

傲慢的大小姐,終於還是朝小家奴低了頭。

哭的渾身發顫時,秦錚抬起手,撫過她細膩白皙的麵頰,眼神很深,她看不懂。隻聽到他跟自己說:

“別怕。”

她胡亂的點頭,一味求他,“秦錚,你別死,別離開我......”

她的身邊隻剩他了。

大小姐隻有小家奴一個。

所以別丟下她。

慶幸護衛來的及時,他們都活了下來。

那次之後,他便不準許她出門。

許書漾年少時愛好華服珠寶,愛熱鬧繁華,於是他送羅錦,搭戲台,買戲子......漂亮的男人和女人,府裏真熱鬧。

再之後,他便請旨領兵,駐守邊城。

距京有幾千裏之遙的邊城。

她的手在微微發顫,許書漾不得不將雙手疊握,攥緊,“那座等不來援軍的孤城,秦錚死守了整整半年。”

“與敵軍同歸於盡時,城中已經斷糧半月有餘。”

許書漾又感到喘不過氣。

她的病發作的愈發頻繁。

“他的死訊,是與封異姓王的旨意一道傳來的。”

霽朝唯一的異姓王,死在了最應當的時候。

帝王之側,從此安枕無憂。

而她,一個無關緊要的女人,隔絕在王朝權力的更迭之外,靠著亡夫用性命換來的無上榮光,過上了最世俗無憂的生活。

小禦史早已想不起彈劾的目的,他忍不住出言安慰,“據說定北王殉國的時候,手裏還握著一支簪。”

“那支簪的主人,對王爺一定很重要。”

是嗎?

許書漾不知道。

秦錚究竟是愛她多一些,或是恨更多一些?

她一直看不懂他。

不論是做她的小家奴,或是丈夫。

秦錚永遠像一道陰鬱寡淡的影子,在她的世界裏,又隔絕在生活之外。

“你知道嗎?”

年輕明豔的王妃終於回眸,朝禦史大人嫣然一笑,“身邊的人都叫我仙仙。隻有他,從來隻叫我大小姐。”一次也沒有喚過她的乳名。

現在秦錚死了,連大小姐都沒人喚她。

他該是恨她的吧。

卻拿命給她鋪了一條生路。

一條繁華似錦,又孤冷死寂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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