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端午,我和父親在飯店等了八小時。
服務員第六次催單時,他慌忙起身。
“對、對不住,我女婿馬上來了。”
他從兜裏掏出皺巴巴的煙,塞給對方想賠不是。
遞出去才瞧見牆上的禁煙標,手指一僵,被燙到般猛地縮回去。
看著他尷尬討好的模樣,我隻能一遍又遍給傅深打去電話。
終於接通時,那邊熱鬧喧嘩。
男人語氣不耐。
“催什麼?我有重要事,讓你爸等會能怎樣。”
可等到最後。
隻等來朋友圈的一張全家福。
滿桌歡笑,傅深正彎腰給施瑗她爸盛湯。
配文【和家人團圓端午】
而我父親。
背著蛇皮袋,穿著他認為最體麵的舊襯衫。
為了和女婿吃團圓飯,大巴轉輪渡,奔波三天兩夜。
卻還在小心翼翼替他開脫。
“幺兒,女婿生意忙,我來是不是添麻煩咯?”
“再等等也沒事......”
我喉嚨一緊。
結婚七年,我年年等傅深陪我回家。
父親也在等。
每年提前熏好包粽的臘肉,又一年年掛回房梁。
如今他千裏迢迢來港。
我們等到的,還是失約。
“老漢兒,不等了。”
我紅著眼笑。
“處理完最後件事,我們就回山城吧。”
......
父親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啊?你跟我回山城?”
他高興得直搓手。
末了反應過來,收了笑小聲問。
“是不是跟女婿鬧別扭了,不然咋個突然回山城?”
“最後件事是啥子?”
想到最後那件事。
我眼神暗了暗,沒說話,抬手攔下出租。
直到進門,父親忽然踟躕不前。
他低頭看了看膠鞋。
先在門墊上來回蹭好幾遍,又拍了拍褲腿。
見我看他,才局促地笑。
“趕了幾天路。”
“莫讓女婿覺得,我這個老丈人不體麵。”
鼻尖一酸,我還沒開口。
門內傳來一聲尖銳的嫌惡。
“天!真是臭死了!”
施瑗捂著鼻子,誇張地後退兩步。
“深哥哥,這種人你也讓進門,不嫌臟了地板!”
施父也皺了皺眉。
“小傅,以後要注意分寸,不是什麼窮親戚都能往家帶。”
父親渾身一僵。
他下意識把蛇皮袋往身後藏了藏,又悄悄把剛邁進來的腳收回去。
仿佛真的怕弄臟了女兒家的地板。
而傅深,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替父親說。
他沉著臉把我拽走,語氣不悅。
“怎麼回來了?不是讓你們等著嗎?”
我盯著他。
“等了,從中午等到淩晨,飯店都打烊了。”
他猛地怔住,隨即眉頭皺得更緊。
“關門不會換一家?”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們非要死等到打烊,怪誰?”
太荒謬了。
我扯了扯唇,轉身拉著父親往客房走。
傅深卻一步擋在前麵。
“客房隻有兩間。”
“要留給施伯父和瑗瑗,你帶你爸出去住。”
父親頓時急了,連忙擺手。
“莫莫莫!”
“酒店恁個貴,莫浪費那錢!”
他小心地打量著傅深的神色。
“我在老家幹活夏天都是睡竹席,不用客房,雜物間鋪個涼席就要得了......”
話音未落,施瑗噗嗤笑出聲。
眼底輕蔑幾乎溢出來。
“也是,鄉巴佬能住這種房子,都該偷著樂了。”
父親低著頭,一句話沒反駁,隻討好地賠笑。
眼眶陣陣發燙。
我忍不住抬手,朝施瑗臉上狠狠扇去。
“你再說一遍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