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月寒冬,京郊,西山腰。
“打死這個怪物!她是妖怪。”
“她是個沒爹沒娘的野種,成天在林子裏跟一群畜生玩,還跟畜生說話,她就是個喪門星,一定是因為她才害得村子落了雪災。”
一群孩子圍在一棵樹下,一個個原本稚嫩的小臉上,露出了跟他們年紀不相符的狠毒。
他們捏著手裏的石子泥巴,朝著樹下的小女娃丟。
“把她身上的獸皮脫了,我家就一件,她一個野種憑什麼有!”
為首的長得彪壯的小男童,上前要扒安寶的衣裳。
安寶眉頭一皺,小拳頭砸在男童臉上。
她奶凶奶凶嗬斥:“不許搶,這是窩的!”
“啊!”男童捂住自己被打出血的鼻子,他怒瞪安寶。
“給我打。”
安寶頂著一張發紅的小臉,轉身往後跑,葡萄大眼滴溜轉,目光鎖定在前方行駛的馬車上。
虎媽跟虎弟他們還在洞穴裏,虎爸帶著虎群去打獵了,根本不可能會過來。
窩隻能靠自己啦!
......
“咳咳咳!”馬車內傳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男人靠在軟榻上,頭貼著馬車壁,身上那件白狐裘更襯得那張清俊的臉越發蒼白無力。
眼角發紅,疲憊的捂著嘴,隨著馬車的晃動,呼吸急喘。
小廝滿臉緊張,揭開邊上的食盒,裏麵放著一隻用湯婆子溫著的水壺,“公子,您再忍忍很快就到王府了。”
謝琅接過水壺,仰頭喝了一口,溫熱的水順喉,逐漸平緩下來。
腦海中閃過慧心大師說的話:施主的腿無藥可治!貧僧還是那句話,一切皆由天定,施主靜觀其變吧。
他咬緊牙關,指腹攏成拳頭,難道天真要絕了王府?
父王三年前賑災在路上出事,如今仍昏迷不醒。
隔日邊疆傳信,大哥被敵軍圍困,下落不明。
母妃因而悲傷過度,早產失去孩子,變得癡傻瘋癲。
三弟更是自那以後患上失語,無法開口說話......
自己也為了尋大哥晝夜奔波,半年前不慎從馬上落下摔斷了腿,尋了無數名醫,被斷定無藥可治。
本以為此次慧心大師雲遊回來會有辦法,卻沒想還是一樣的結果。
對他而言死不可怕,可王府不能就這麼沒落下去。
“公子......”小廝感覺謝琅有些不對勁。
謝琅放下水壺,又一陣猛咳,窗簾搖晃,他靠在邊上望著外頭漂著的雪花。
隱隱看到遠處一道模糊的小身影,朝著馬車的方向跑來。
謝琅並未在意,收回目光,攏了攏身上的白狐裘。
安寶拚了命的跑向馬車,可是她太小了,一雙小短腿跑的晃晃悠悠,眼看著那馬車即將從自己身前駛過。
“車車,車車等等窩!”
安寶急得滿頭大汗,一邊用力地大聲呼喚,一邊同手揮舞。
那雙小短腿還不停往前跑,腿腳不穩,“砰”的一聲,小肉臉深深陷在鬆軟的雪地裏。
她揚起小腦袋,毫不在意地用通紅的雙手揉了一把,已然凍得麻木無知覺的小臉。
“車車,別要走!”她深吸一口氣,用了吃奶的勁吼道。
車簾掀開,裏麵的人瞥了一眼地上的孩子。
小廝有些不忍心道:“公子,好像是個小孩,看著也就三歲,還挺可憐的。”
“不救。”
謝琅冰冷的聲音落下。
小廝隻能訕訕,收回目光放下簾子。
安寶眼睜睜看著,馬車從她麵前經過,然後越走越遠。
她失望地垂下小腦袋,臉頰氣鼓鼓地盯著麵前的車轍印。
虎爸虎媽騙人,不是說安寶最可愛了嗎?
人為什麼會走。
嗚嗚嗚!
“臭丫頭,現在跑不掉了吧?”
方才那幾個小孩小跑到安寶跟前,為首的男童,居高臨下地望著安寶,“隻要你跪下來給我磕頭道歉,並且從我襠下鑽過去,小爺說不準還能原諒你。”
安寶從地上爬起來,凍得通紅的小肉手搓在雪地裏,手摸了摸腰間掛著的破袋子。
她一雙如猛獸一樣鋒利的眼睛盯著小男孩,“窩才不要!”
安寶正準備掏口袋裏的東西,耳邊傳來一陣車輪滾動的聲音。
那輛原本離去的馬車,又朝著她的方向駛來。
小廝一臉疑惑地望著謝琅,公子不是說不救嗎?
謝琅垂眸不語,閉目養神,腦子裏浮現出方才那孩子,可憐兮兮求助的目光。
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那孩子,他心臟就有些發悶。
還有些坐立難安。
他算不得什麼好人,可也不想因為沒救一個無關緊要的孩子,弄的自己日後心緒不定。
馬車猛然停了下來,謝琅掀開窗簾往外看。
“鍋鍋,他們欺負人!”安寶小身板麻溜地竄到馬車邊上,被為首的男童發現後,動身想要抓安寶。
安寶實在沒力氣了,她眼巴巴望著謝琅,“鍋鍋,救窩!”
安寶白白的小臉在雪地的映襯下,格外的顯眼,肉嘟嘟略有些臟亂,一雙眼睛卻極為明亮。
“去把人趕走。”謝琅對上那張小臉,眸光沉了幾分,衝邊上的人擺手。
小廝下了馬車,將壓在安寶身上的孩子提起來丟開,大聲喝斥道:“趕緊滾!”
幾個孩子見狀,嚇得撒腿跑開。
“小孩,你快回家吧,人已經跑了,不會再來了。”小廝隻覺得這孩子怪可憐的,還這麼小一個人在山裏被欺負。
安寶搖搖頭,從地上起身,三兩步爬上馬車,抱住謝琅的大腿,“窩沒有家啦,窩要跟鍋鍋走!”
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長,山上的動物找不到吃的都去別的地方啦。
連虎爸虎媽也要去其他地方找吃的,那個地方很遠,她跟著去會死。
因為安寶,它們還沒有走,她想自己去山下看看,要是有人要安寶,虎爸虎媽就能離開了。
“嘿!你這孩子,你怎麼還賴上了。”
“快回家去。”
小廝急忙鑽進馬車,想拽開安寶,誰知小家夥雙手雙腳並用,死死摟住謝琅的腿。
“嗚嗚嗚,不要,鍋鍋安寶很乖的,窩每天隻要一個饅頭就可以啦。”
“粥粥也行噠。”安寶跟抱樹一樣摟著,哽咽著開口道。
小廝垂頭望著那被凍得唇瓣發黑的孩子,有些於心不忍,抬眸看向謝琅。
“公子,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