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送煞婆。
替橫死的人收尾,替活人擋臟東西,也替那些死得不甘的人送最後一程。
這行有條老規矩。
午夜起轎,不能回頭。
可昨夜,青石村的人捧著三根斷香跪在我門口,求我去送一頂紙轎。
他們說,轎裏坐著個淹死的新娘。
我接了活,夜裏起轎,風一掀轎簾。
裏麵坐著個穿紅嫁衣的女人。
她低著頭。
右手腕上那顆黑痣,跟我長在一個地方。
01
我接過斷香那一刻,手心就涼了。
三根香,全是從中間折斷的。
這不是求平安。
這是求送命。
我盯著來人。
他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一身灰布短褂,褲腳全是泥,眼底發烏,像三天沒睡。
他把頭磕在門檻上。
“薑婆,村裏出邪事了。”
“新娘子昨晚沉了河,屍身撈上來,眼沒閉,嘴裏還咬著紅線。”
“請了兩個先生,都不敢接。”
“您去一趟,價錢隨您開。”
我沒碰錢,先看他手。
右手食指少了半截。
斷口平整,不像新傷。
這行的人認規矩,也認代價。
斷指請人,多半不是圖省事,是村裏壓不住了。
我把三根斷香收進香筒。
“帶路。”
天黑得很快。
出城後,全是土路。牛車晃了一路,晃得人骨頭縫都發酸。等青石村的牌樓露出來,月頭已經壓到山背後,隻剩一點灰白。
村口沒狗叫。
連蟲聲都沒。
太幹淨了。
這種靜,最磨人。
那漢子不敢往前走,隻把我送到祠堂外頭。
“人在裏頭等您。”
我提著燈籠下車。
一抬眼,先看見那頂紙轎。
四個人高,通體刷紅,轎簾上貼著雙喜,邊角還沾著沒幹透的河泥。紙紮活做得細,轎杠、流蘇、燈穗,全跟真的一個樣。
就是太新了。
新得像專門給活人預備的。
祠堂門口站著十幾個人,男的垂著頭,女的抱著孩子躲在後麵,誰都不看我。
正中坐著個老太婆,眼上纏黑布,手裏拄著根磨得發亮的竹杖。
她耳朵很靈。
我腳剛踩上青磚,她就把臉轉了過來。
“外頭來的?”
“嗯。”
“姓薑?”
“嗯。”
她唇角抖了兩下。
“還真把你等回來了。”
我心裏一沉。
這話不對。
我沒接,先去看轎。
轎門半掩,裏頭有股潮味,混著紙漿和香灰,壓得人喉嚨發堵。我伸手挑起轎簾,隻看了一眼,後背就繃直了。
裏麵坐著個女人。
紅蓋頭壓到肩頭,手擺在膝上,十指細,腕骨也細,右腕內側一顆黑痣,小小一粒。
跟我身上的一模一樣。
我把燈籠湊近。
那女人臉上糊滿白粉,嘴唇點得很紅,鼻梁和下巴都按著我的樣子捏出來,連左耳後那道小口子都沒漏。
是紙人。
可太像了。
像到人一眼看過去,先麻的不是頭皮,是心口。
身後有人往前半步。
“薑婆,時辰快到了,您給送一送吧。”
我回頭,看見個穿長衫的老頭,瘦高個,頭發全白,手裏拎著銅鈴。
他衝我拱手。
“照村裏的老例。紙轎進祠堂,繞靈位三圈,再送去橋頭。”
“橋頭?”
“新娘子淹在橋下,自然從橋頭走。”
我盯著他。
“屍身呢?”
“已經入水葬了。”
我把轎簾放下。
“那我送的是什麼?”
老頭麵不改色。
“送她的煞。”
送煞送紙替,本來也常見。
可替身照著我紮,這事不常見。
我還沒開口,蒙眼的老太婆忽然抬起竹杖,重重敲了三下地。
“別讓她進轎。”
祠堂裏一片死靜。
長衫老頭臉色變了。
“瞎婆,閉嘴。”
老太婆把頭偏向我。
“姑娘,紙轎裏坐的不是死人,是你丟在這兒的命。”
我手裏的燈籠猛地晃了一下。
風從堂口灌進來,吹得滿屋牌位輕輕碰撞。
哢。
哢。
我順著聲音抬眼。
最上麵一排牌位裏,有一塊新上的木牌,墨還沒透幹。
上頭寫著三個字。
薑滿娘。
那是我師父撿到我之前,我脖子上銀鎖裏刻著的名字。
02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腦子裏先冒出來的,不是怕,是火。
我把燈籠往供桌上一放,伸手就去取那塊牌位。
長衫老頭橫過來攔我。
“靈位不能亂碰。”
“寫我的名,還不讓我碰?”
“村裏規矩。”
“你的規矩,管不到我頭上。”
我一把推開他。
木牌拿到手裏,沉得很,不是空心。後頭粘著一層蠟紙,我用指甲一挑,裏頭掉出一撮頭發。
烏黑,細軟。
像孩子的胎發。
蒙眼老太婆在後頭咳了兩聲。
“看看牌位底。”
我翻過來。
底下刻著生辰。
年、月、日、時,一筆不差。
正是我銀鎖後頭那一串。
這不是現編的。
這是有人惦記了很多年。
祠堂裏的男人全低著頭,連喘氣都壓著。我掃了一圈,記下幾張臉,然後把牌位往懷裏一夾。
“這活我不接了。”
長衫老頭上前一步。
“斷香都收了,哪有說退就退的。”
“能退。”
“退不了。”
他抬起袖子,露出腕上一圈發黑的紅線。
“香一入門,人就算應了。今晚過了子時,轎不出祠堂,煞氣先找你。”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袖口底下,不知何時也多了一圈淺紅印子,像剛勒上去的繩。
我沒吭聲,直接往外走。
走出祠堂大門,月色壓在青石板上,白得發硬。那送我來的灰衣漢子守在門口,一看我臉色就往後退。
“薑婆,我也是奉命。”
“誰的命?”
他張了張嘴,沒吐出來。
我沒再逼,抬腳往村口走。
青石村不大,一條主路穿到底,白天看著也就幾十戶人家。可我走了半炷香,牌樓還在前頭,不遠不近,跟吊著我一樣。
我停下。
回頭。
祠堂還在身後。
我又走了一回,還是那條路,還是那塊倒著的磨盤,還是那口枯井。
鬼打牆。
有人把整村的氣都扣住了。
這手筆不小。
我正盤算從哪兒破,身後竹杖點地的聲音慢慢靠近。
是那蒙眼老太婆。
她走得不快,腳下卻一點都不亂,像這條路閉著眼也走了幾十年。
她在我三步外停住。
“回來了吧。”
“你認得我?”
“認得你的鎖,也認得你這張臉。”
“你是誰?”
“他們叫我瞎婆。”
她伸出枯得隻剩皮的手。
“鎖給我。”
我摸了摸脖子。
銀鎖這些年一直掛著,沒離過身。師父活著時動過一次,打開看了半天,又給我扣回去了,隻留下一句,不準回青石村。
我把鎖摘下來,沒遞過去,隻放在掌心。
瞎婆摸上來,手指慢,摸到鎖邊那個缺口時,長長出了一口氣。
“是這一枚。”
“你見過?”
“當年是我親手給你掛上的。”
我胸口狠狠一撞。
“你把話說清。”
她沒接,反倒從懷裏摸出半枚銀鎖。
邊緣參差不齊,像是硬掰開的。
我手裏這枚一靠過去,正好合上。
“另一半,在你師父手裏。”
“他人呢?”
“埋了。”
我喉嚨一下發緊。
師父上個月才走。
收屍的人是鄰鎮紙鋪的夥計,說他夜裏倒在火盆邊,手裏還攥著沒糊完的紙馬。那會兒我忙著趕喪,連最後一麵都沒見著。
瞎婆把那半枚鎖塞回我手裏。
“你師父把你抱走那夜,村裏死了七個人。”
“從那以後,陸家斷了一回香火。”
“他們找你,不是認親,是補那口缺命。”
我腦子裏轟了一下。
長衫老頭在祠堂門口揚聲。
“子時差一刻。”
“請新娘上轎。”
兩扇祠堂門慢慢打開。
紙轎被人抬了出來。
轎簾低垂。
底下,緩緩淌出一道水痕。
03
我沒往後退。
這村裏既然拿我當主角,我就得先看明白,他們唱的是哪一出。
紙轎抬到堂前,四個抬轎的年輕漢子腳步虛,臉色青,肩膀卻壓得死緊,誰都不敢鬆手。長衫老頭站在前麵搖鈴,嘴裏念的不是經,也不是安魂詞,是一串接一串的嫁詞。
送煞用送煞的詞。
迎親才用嫁詞。
我聽到第三句,火氣就頂上來了。
“你們要送的不是煞,是親。”
長衫老頭衝我笑了一下。
“煞親一體,在青石村都一樣。”
“誰的親?”
“陸家少爺。”
“人死了?”
“沒死,也差不多。”
這話更臟。
沒死就拿活人配,死了就拿死人填。說到底,橋下那條命在他們眼裏連人都不算。
我把懷裏的牌位往供桌上一拍。
“那新娘呢?”
“昨晚沉河的那個。”
“名字。”
沒人答。
我掃過去,抱孩子的女人先低了頭。她懷裏的娃像被什麼驚到,衝著紙轎哇地哭了一聲。下一刻,轎裏也傳出“咚”的一記。
像有人從裏頭踢了轎板。
人群齊齊一抖。
長衫老頭厲聲。
“哭什麼!”
那女人趕緊捂孩子嘴,手都在哆嗦。
我轉頭盯轎。
“紙人會踢板?”
老頭不再裝穩,衝抬轎人一使眼色。
四人抬著轎子就往祠堂後門去。
我拔腿追上去,剛伸手,轎簾自己往裏一卷。
裏頭哪還有紙人。
隻有一團濕漉漉的紅嫁衣,團在角落,底下蜷著個人。
瘦,頭發長,手腳都綁著紅繩。
她抬起臉,臉上全是河泥,眼白裏纏滿血絲。
不是死人。
是個活生生的姑娘。
她嘴被紅線勒得發紫,見著我,喉嚨裏擠出“嗚嗚”兩聲,整個人都往我這邊撞。
我一把扯開轎門。
“都給我停下!”
四個抬轎的被我一吼,本能鬆了勁。紙轎斜著一歪,那姑娘從裏頭滾出來,額頭磕在青磚上,血順著眉骨流下來。
人群炸開一片吸氣聲。
長衫老頭臉都青了。
“壞了時辰,你擔得起嗎!”
“你先擔擔人命。”
我蹲下去扯那姑娘嘴上的紅線。她疼得直抽,牙關卻咬得死,直到線頭斷開,嘴裏立刻冒出一股血腥味。
她張著嘴,半天沒吐出一個整字,隻把手死死抓進我袖口,指甲縫裏全是黑泥。
她在我掌心裏寫字。
一筆一劃。
少。
爺。
沒。
死。
我心頭一沉。
還沒等我追問,祠堂後院忽然“砰”地一響,像有重物砸在棺板上。緊跟著,銅鈴自己亂撞,叮叮當當響成一片。
瞎婆猛地轉頭。
“開棺了。”
長衫老頭臉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扭頭就往後院跑。那些男人也顧不上裝木頭,全跟著衝了過去。
地上那姑娘一把攥住我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拚命往後院指。
我扶她站起來。
“能走嗎?”
她點頭,又搖頭。
腳腕一露出來,我才看見她兩隻腳都釘著細鐵環,環上連紅繩,繩頭一直拖進後院。
這不是綁人。
這是拴牲口。
我牙一咬,撿起地上斷掉的轎杠,照著鐵環中間狠砸下去。
一下。
兩下。
第三下還沒落,後院傳來一聲老人哭嚎。
“少爺下地了!”
04
我把那姑娘拖進側房,先拿供桌底下的燭台把鐵環撬鬆。她疼得臉上沒一點血色,硬是沒出聲,隻在手心裏繼續寫字。
陸。
守。
山。
我認得這個名。
進村時,牌樓上寫著“陸氏義莊”,落款就是陸守山。
他是這村裏的主事。
“少爺,是他兒子?”
姑娘猛搖頭。
她抓過桌上的香灰,在地上寫下一行歪字。
他就是少爺。
我背後一麻。
“什麼意思?”
她胸口起伏得厲害,寫字越來越急。
沒死。
換身。
十年一次。
橋娘。
借命。
我盯著那幾行字,腦子裏很多碎片一下串起來了。
替我紮的紙人。
靈位上的生辰。
迎親的嫁詞。
還有我師父臨死前都不準我回來的青石村。
這哪是請我送煞。
這分明是借著送煞的名,把我送上橋。
門外腳步越來越亂,男人叫,女人哭,銅鈴沒停過。那姑娘扯了扯我,眼神直往屋角瞟。
我順著看過去,牆根有口舊木箱,鎖頭爛了半邊。她把箱子拖出來,裏麵全是女人的東西。
紅繩、銀釵、布鞋、耳墜、肚兜上的碎繡片。
最底下壓著一本賬。
黑皮,沾水後發脹。
我翻開第一頁,上麵記著姓名、生辰、下轎時辰。
一頁一個。
總共三十一頁。
最後一頁空著。
頁角寫著:薑滿娘。
我手指一下收緊。
那姑娘又在我掌心寫。
我叫阿禾。
我娘也是這裏的。
死在橋下。
我抬眼看她。
瘦,臉小,年歲也就十七八,眉眼裏還帶著沒長開的青。她嘴角被紅線割爛了,血一層層往下滲,偏偏眼裏那股恨直得很。
“你們為什麼不跑?”
她怔了一下,埋頭繼續寫。
跑過。
都回來了。
橋沒斷。
路就不通。
寫到這兒,她手一抖,忽然往我袖裏塞了個東西。
是半張黃紙。
婚書。
上麵男方那一欄寫著陸守山,女方那一欄隻剩下半個“薑”字。紙邊焦黑,像從火裏搶出來的。
我一下明白了。
師父當年不是隨手把我抱走。
他是燒了婚書,硬搶了一個橋娘。
門外有人重重拍門。
“薑婆,主家請您後院看棺。”
我把賬冊塞進懷裏,拎起燭台。
“你待著別動。”
阿禾死死抓著我手腕。
她掌心裏全是汗,指頭卻涼得嚇人。她看著我,牙關打顫,又在我手背上寫了四個字。
別去看臉。
我盯了她一眼,轉身推門。
後院風更冷。
中間停著一口黑棺,棺蓋已經滑開一半。陸守山站在棺邊,身上還穿著白天那件灰褂子,臉色卻跟紙一樣,像剛從土裏爬出來。
他朝我招手。
“薑婆,過來。”
“你不是要見新郎嗎。”
“我讓你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