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三愣了一下,“水泥?”
“大人,小的做了二十年石匠,砌過牆,壘過窯,橋也修過......可這水泥......”
“還真沒聽過。”
“等會你就知道了。”方休隻是笑笑。
說再多也沒用,這個時代沒有“水泥”這個概念,就像跟一個沒出過村的人描述大海......
你說海裏的魚有房子還大,他隻會覺得你在吹牛。
“把料搬進去。”
方休一抬手,身後的雜工們便動了起來。
方休站在磚房前,打量著這個簡陋得有些寒酸的“窯爐”。
石頭砌的牆,黏土填的縫,頂上蓋著瓦片,說它是窯爐,實在是抬舉了它。
方休深吸一口氣,他在心裏默默過了一遍水泥的生產流程。
說起來其實不複雜......
石灰石碎成粉末,與黏土,鐵粉按比例混合,這是“生料”。
然後送入高溫窯爐煆燒,燒到部分熔融,出來的是“熟料”。
熟料冷卻後,再與石膏一起磨成細粉,就是水泥。
步驟就這幾步,誰都能背下來。
關鍵不在流程,在溫度。
方休的目光落在磚房後牆那個窄小的入口上。
石灰石分解需要八百度左右,這不算難。
但要燒出水泥......
就要讓石灰石,黏土,鐵粉在高溫下發生反應,溫度必須穩定地維持在一千四百五十度上下。
恒溫。
方休在心裏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
恒溫這件事,說起來輕巧,做起來難如登天。
不,比登天還難。
這就像是古代的青花瓷。
為什麼青花瓷珍貴?
除了釉料和畫工,還有一個被大多數人忽略的原因......
燒製難度。
青花瓷的青花發色,對溫度極其敏感。
溫度低了,顏色發灰發暗,溫度高了,顏色暈散發黑。
隻有把溫度控製在一個極窄的範圍內,才能燒出那種“青翠明豔”的效果。
而古代窯工用什麼控溫?
眼睛看。
看火焰顏色。
看胎體變化。
經驗。
運氣。
還有......
等煙雨。
方休想起來,以前看資料時讀到過,南方有些老窯口,專門挑陰雨天燒青花瓷。
不是迷信,是因為陰雨天大氣壓穩定,窯內溫度波動小,沒有煙雨的日子,再好的窯工也燒不出頂級青花。
這就是古代的“恒溫技術”。
靠天。
方休又看了一眼磚房。
就這四麵石頭牆,黏土填縫的“窯爐”,連最基本的保溫都做不到,更別說精確控溫了。
他一開始想過用反射爐。
反射爐的原理是火焰不直接接觸物料,而是通過爐頂反射加熱,溫度更均勻,更容易控製。
這在現代水泥工業中是標準配置。
但反射爐需要高溫內膽,需要耐火材料,需要對爐膛結構做精密計算。
方休不是真的理工科出身。
他雖然知道反射爐的原理,但真要他畫出一張能用的反射爐圖紙......他畫不出來。
說白了吧,他知道“水泥是什麼”“大概需要多少度”“原理上是怎麼回事”。
但要他從零開始設計一套工業化生產設備?
他沒那個本事。
所以他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了那個窄門後麵的人身上。
方休收回思緒,轉頭對張三說,“把前門關上,你們都退到院子外麵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靠近。”
張三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看到方休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是,大人。”
他帶著幾個雜工退出了院子,末了還不忘把院門帶上。
院子裏隻剩下方休一個人。
不。
還有陸玖。
磚房裏光線昏暗,隻有前門縫隙裏透進來幾縷陽光,生料堆在地上,灰撲撲的,像一座小山丘。
陸玖已經在了。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團火焰無聲地騰了起來,不像在地牢裏那樣猛烈,而是溫順地伏在掌心上,像一個被馴服的野獸。
火焰的顏色是亮橙色的。
這幾天她確實在練。
陸玖回憶方休交代的那些要求,慢慢走到窯爐的進火口前。
那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孔洞,直通窯爐內部,裏麵堆滿了生料。
陸玖伸出雙手,放在進火口兩側。
火焰從她的掌心噴湧而出,像兩條火龍,鑽進窯爐深處。
熱浪瞬間充滿了整個磚房。
陸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眉頭微微皺著,全神貫注地盯著窯爐內部。
火焰持續地噴湧著。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方休心裏其實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畢竟他現在做的事情,已經遠遠超出了常識。
一直到近現代才能解決的恒溫問題,如今竟然被寄托在一個女孩的身上。
不......
“用這個時代的說法,應該是邪祟吧。”
方休自言自語的說著,同時注意到磚房裏麵的火光逐漸開始熄滅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從前門繞過去,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熱浪迎麵撲來。
然而方休的表情很快便僵住了。
倒不是因為他想要的東西沒有被燒製出來,而是......
陸玖身上的襦裙“不翼而飛。”
自己一眼就能看清她的全身。
經過幾天的休養,這陸玖的身體恢複了不少,肌膚也變得白裏透紅。
隻是眼前的一幕,實在是有些詭異。
她的腳邊散落著灰白色的餘燼。
倒是陸玖自己並不在意。
注意到有人走進來,她本能的轉身看去,發現是方休後,她臉上的戒備才瞬間解除。
她的雙手也沒有遮擋自己的雙峰,隻是自然的垂下。
倒是她的臉上變得灰撲撲的,可那婀娜多姿的身材,卻是相當的凸出。
有那麼一瞬間,連方休的思緒都變得有些恍惚。
“縣尊大人,泥......漿......好像是叫這個吧。”
“已經按照你的吩咐,燒製成灰......粉了。”
雖然陸玖能夠控製火焰,但卻改變不了在煆燒時灼熱的空氣會帶起粉塵。
對於沒有口罩的時代來說,任何人在這樣的環境都不會太舒服。
她咳嗽了兩聲,才將情況彙報給方休。
而一聽到陸玖的煆燒成功了,方休也顧不上其他,連忙抓起一旁的鐵鏟,鏟了一把灰。
畢竟......
煆燒成功與否,關乎著河堤的建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