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三那年,我因渾身燒傷隻能休學。
班主任在班會上拿我當反麵教材:“某些人躲在家裏打遊戲,這輩子已經廢了。”
全班哄笑著開了盤口,賭我連大專線都摸不到。
沒人知道我在無菌病房裏,趁換藥的間隙刷完了一整本五三。
也沒人知道紗布粘著血肉翻開書頁時,筆杆抵在沒愈合的掌心有多疼。
高考查分那晚,班級群裏一片死寂。
班長曬出的成績單上,全班最高分,剛過二本線。
群裏沒人再提那個賭約。
隻有我的頁麵卡住了。
下一秒,屏幕彈出一行字:您的位次已進入全省前50,成績暫不對外公布。
1
我燒傷了,全身百分之四十纏著紗布。
第一次在病房裏看見自己的臉時,我把鏡子砸了個粉碎。
我媽蹲下去一片一片撿,她沒出聲,手指被劃破了也沒停。
班主任來醫院那天穿了一件白襯衫,她站在病房門口沒進來。
手裏拎著一袋蘋果。
“學校的意思是你先休學,病好了再談複學的事。”
我媽接過蘋果的時候雙手都在抖。
班主任往後退了半步。
她看了一眼我胳膊上的紗布,又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鏡子碎片。
“在家看緊點別讓他打遊戲。”
“別拿生病當借口。”
我媽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
我盯著班主任的臉,嗓子眼堵得發緊。
“老師您放心,我就是全身燒爛了。”
“也不會變成廢物。”
班主任嘴角抽了一下。
她沒接話,轉身走了。
塑料袋裏的蘋果滾出來一個。
我媽蹲下去撿。
撿起來在袖子上擦了擦,放回袋子裏。
她沒看我,但我看見她後脖梗子上全是汗。
那天晚上她把蘋果洗了,削了皮。
切成小塊放在我床頭,我沒吃。
她也沒吃,我第一次試著翻書是在換藥之後。
手指纏著紗布彎不過來,指節硬邦邦地戳在書頁上,根本捏不住,書掉在地上三次,第四次我直接用嘴叼住頁腳翻了過去。
口水滴在桌麵上,洇濕了一小片。
我媽進來送飯,看見我下巴上全是口水,她放下飯盒轉身就出去了。
門沒關嚴。
我聽見走廊裏她擤鼻子的聲音。
後來她把那本書撿起來,用毛巾把封麵擦了三遍,一個字都沒說。
我把書重新翻開,下巴抵在書頁上壓住。
脖子酸得發顫,但我沒合上,一頁都沒合上。
植皮手術要七萬。
她沒跟我說過錢的事,但每天晚上她都在走廊裏記賬。
走廊燈是聲控的,隔三十秒就滅一次。
我就聽見她的拖鞋在地板上跺一下。
我睜著眼睛數她跺腳的次數,數到第四十七下的時候她進來了,手裏還攥著那支圓珠筆,筆帽已經被她咬得全是牙印。
她白天在超市搬貨,理貨員,一個月兩千八。
她從來沒在我麵前喊過累,但每天回來的時候,她先要在陪護椅上坐十分鐘。
十分鐘後她睜開眼,站起來,去給我倒水。
班級群的消息是淩晨兩點彈出來的,我因為傷口癢睡不著。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紗布上,有人匿名給我發了張截圖。
班長開的盤口。
“賭林昭昭上大專線,賠率1比0.5。”
“賭她棄考,賠率1比5。”
截圖最底下,班主任回了個大拇指的表情。
班級群一共三十七個人,點讚那條規定消息的有二十九個。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紗布底下發抖。
不是疼的,是氣的。
我沒退群。
我把聊天記錄一條一條截下來。
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文件夾的名字叫“賬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