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皇子陸停雲住在西苑。
西苑很安靜,安靜到風吹過藥草,都像有人在低聲念經。
他第一次見我時,正在窗下下棋。
黑白子擺得亂七八糟。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
“殿下這局,再走三手就死了。”
侍女臉色大變。
陸停雲倒是溫和。
他披著青色外袍,病氣讓眉眼顯得格外淡。
“姑娘會棋?”
我走過去,把白子落在右上角。
“會一點。”
他看著棋盤,眸光微動。
“這一點,夠殺我三回。”
我把食盒放下。
“也夠救殿下一回。”
陸停雲指尖捏著棋子,低低咳了兩聲。
帕子挪開時,上麵有一點血。
他神色平靜,像早習慣了。
“謝小七,你是誰派來的?”
我坐到他對麵,給自己倒了杯茶。
“飯點派來的。”
他輕笑出聲,西苑的人都鬆了口氣。
隻有我知道,他笑歸笑,棋盤下的刀已經出鞘。
陸停雲不爭不搶,是因為他身體不好,不是因為他沒腦子。
我陪他下了半個月棋。
輸給他十七局。
贏他一局。
贏的那局,他把一枚舊銅鑰匙推給我。
“冷宮舊閣,第三層,左起第二櫃。”
我捏住鑰匙。
他望著窗外枯梅,聲音淡得幾乎聽不清。
“沈明衡當年的手劄,和觀星樓暗格圖,或許在那裏。”
我心口一跳。
茶水濺到指尖,燙得我差點失態。
陸停雲沒有看我。
“小七,棋盤上的人,最好別讓棋子先知道自己疼。”
7
五皇子陸執最麻煩。
因為他不吃軟,不吃硬,也不吃我胡說八道。
大理寺的夜比別處冷。
案卷堆得像墳。
我穿著小吏灰袍,趴在桌上抄供詞。
抄到第三遍時,一隻手按住紙頁。
指節冷白,像剛從雪裏取出來。
我抬頭。
陸執垂眼看我。
“沈三。”
我立刻站直。
“在。”
他把一份案卷丟到我麵前。
“你把死者名字寫錯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
沒錯,我故意的。
當年的觀星台案卷裏,有個掌燈內侍叫韓六。
證人口供到他這裏斷了。
卷宗上卻寫,死者韓六,逃役韓七。
一字之差,就能把活證人變成屍首,把真正的替死鬼變成逃犯。
陸執盯著我。
“為何?”
燭火在他眼底燒成兩點冷星。
我放下筆,低聲道:
“小的眼花。”
他彎腰,拿起我抄壞的那頁。
“你眼花時,隻錯關鍵字?”
我後背起了一層薄汗。
就在這時,外頭有人來報,說牢裏犯人鬧事。
陸執轉身。
我鬆了口氣。
下一刻,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帶上沈三。”
我:“......”
很好。
月錢果然不是白拿的。
牢裏鬧事的,正是韓六。
他年紀很大,頭發白了一半,縮在牆角發抖。
獄卒說他瘋了。
滿口胡話,喊什麼燈籠,假星,毒香。
我站在柵欄外,指甲掐進掌心。
陸執掃了我一眼。
“你認識?”
我立刻搖頭。
韓六卻突然撲過來,隔著木欄攥住我的袖子,掌心硌著半枚舊印。
“沈大人!沈大人救我!”
獄卒上前要打,陸執抬手。
牢房裏瞬間靜下來。
韓六看清我的臉,渾濁眼珠顫了顫。
“不是......不是沈大人......”
他哭起來。
“沈大人死了嗎?可他說,要把燈摘下來。他說天上沒有妖星,是人心裏有鬼。”
我喉嚨像被堵住。
陸執把所有人都遣開。
牢裏隻剩我們三個。
他看向我,語氣沒有起伏。
“沈三,你還要眼花到什麼時候?”
灰袍袖口被韓六攥得皺成一團。
再裝下去,就不像聰明。
像傻。
我緩緩抬眼。
“殿下想聽真話,還是能寫進卷宗的話?”
陸執沉默片刻。
“真話。”
我指向韓六。
“他是觀星台舊人,知道妖星案是假的。”
陸執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你呢?”
燭火劈啪一聲。
我把袖子從韓六手裏抽出來,輕輕撫平。
“我是沈明衡的女兒。”
陸執沒有驚訝。
這才最可怕。
他早猜到了,他隻是等我親口認。
9
六皇子陸扶光最好騙。
也最難騙。
太學後牆下,他抱著書袋蹲在牆洞邊,滿臉認真。
“鵲兒,你確定從這裏出去,不會被夫子發現?”
我趴在牆頭,伸手拉他。
“會。”
他僵住。
“那你還讓我鑽?”
我把他往上一拽。
“殿下要學會麵對現實。”
陸扶光掛在牆上,半截身子過來,半截身子卡住。
遠處傳來夫子的怒吼。
“六殿下!”
陸扶光嚇得一抖。
我低頭看他。
“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您回去挨罵。第二,您掉下來摔斷腿,然後休學三個月。”
他眼睛一亮。
我趕緊補了一句。
“醫藥費另付。”
他眼睛又暗了。
最後我把他從牆上薅下來。
兩個人一路狂奔,躲進藏書樓。
他喘得像拉破的風箱,手裏還緊緊抱著那本“帝王策”。
我隨手翻了翻。
書頁裏夾著一張小紙。
上麵寫著:星落紫宸,幼子承天。
紙角有枚極淡的欽天監暗印。
我眼皮一跳。
這句讖語若傳出去,六皇子就會被推上風口浪尖。
陸扶光茫然看著我。
“怎麼了?”
我把紙塞進袖中。
“沒什麼。”
他不信,湊過來。
“鵲兒,你每次騙人,左眼都不眨。”
我立刻眨了左眼。
他更害怕了。
“完了,事大了。”
確實大。
有人想把最小,最沒有根基的皇子,推成眾矢之的。
六位皇子爭得越凶,藏在後麵的人越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