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老房子著火那晚,爸媽衝進去了兩趟。
第一趟,抱出了妹妹。
第二趟,搶出了妹妹的舞蹈比賽獎杯和準考證。
我在二樓臥室拍了二十分鐘的門,嗓子喊啞了都沒人應。
消防員找到我的時候說:“小夥子命大,再晚五分鐘整層塌了。”
住院四十七天,爸媽來過六次,其中四次是順路。
媽每次來都念叨:“你妹嚇出了心理陰影,晚上不敢關燈睡。”
出院那天,我自己打車回家,遠遠看見院子裏掛著氣球和彩帶。
妹妹站在三層蛋糕後麵吹蠟燭,媽媽舉著手機在拍。
爸拍著妹妹的肩說:“女兒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今天雙喜臨門!”
我拎著出院的塑料袋站在巷口,身上還貼著紗布。
沒有人回頭。
第二天,我去學校教務處辦了轉學手續。
沒人在火裏記得我,我就自己走出去。
......
從教務處出來,外麵的陽光很刺眼。
我低頭看了一眼右手手背。
大麵積的燒傷疤痕像一條醜陋的蜈蚣,盤踞在皮膚上。
今天是出院後的第一次複診,需要拆線和做神經功能評估。
一周前,我媽站在我的病床前,翻著她的日程表。
“下周三下午我有空,陪你去醫院複診。”
這是火災後,她對我做出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承諾。
我推開家門。
客廳地板上攤著兩個二十八寸的日默瓦行李箱。
我媽正把一件件嶄新的連衣裙疊好放進去。
我爸坐在沙發上,推了推無框眼鏡,在平板上確認航班信息。
段雨桐坐在地毯上,手裏拿著最新款的平板電腦。
“回來了?”
我媽頭都沒抬,聲音和平時給研究生上課一樣平穩。
“嗯。”
“正好,把茶幾上的防曬霜遞給我。”
我沒動。
我看著那兩個巨大的行李箱。
“媽,今天周三。”
她疊衣服的手頓了一下。
“我知道。”
“下午兩點,我要去複診。”
我媽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
“奕珩,計劃有變。”
她語氣裏沒有任何愧疚,隻有通知。
“雨桐這兩天睡眠質量極度下降,心理醫生說她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加重了。”
“所以呢?”
“所以我和你爸決定帶她去三亞做半個月的脫敏療愈。”
我爸放下平板,補充了一句。
“海邊的環境有助於緩解神經緊繃,這是最優解。”
最優解。
他們是大學裏受人尊敬的教授和研究員。
做任何事都講究邏輯、數據和最優解。
隻是在他們的公式裏,我永遠是那個被舍棄的變量。
“我的手背還在滲血。”
我舉起纏著厚重紗布的右手。
“醫生說,如果不及時複診,可能影響右手手指的精細動作功能。”
我媽皺了皺眉。
她不喜歡我用這種質問的語氣。
“段奕珩,你是一個具備獨立思考和行動能力的成年個體。”
“醫院離這裏隻有三站地鐵,你自己去完全沒有障礙。”
“但雨桐不一樣,她才十五歲,她的心理防線正在崩潰邊緣。”
“作為哥哥,你需要具備基本的同理心,而不是在這裏計較誰陪你去醫院這種形式主義。”
形式主義。
四十七天的住院。
清創時的慘叫。
深夜因為劇痛無法入睡的冷汗。
在她眼裏,隻是一場形式主義。
段雨桐放下平板,轉過頭看我。
她眼底沒有絲毫恐懼,隻有毫不掩飾的得意。
“哥,你要是不高興,要不我不去了。”
她垂下眼睛,聲音變小。
“雖然我昨晚一閉上眼就是火光,但哥哥的傷更重要。”
“我能在家裏挺過去的。”
我媽立刻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
“胡說什麼,機票都定好了。”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冷了下來。
“奕珩,不要製造家庭內耗。”
“你的傷已經是物理層麵的定局,按時換藥就行。”
“雨桐的心理創傷是不可逆的變量,我們必須優先幹預。”
我爸看了看手表。
“行了,時間差不多了,網約車快到了。”
他站起身,提起兩個行李箱。
我媽拿上防曬霜和墨鏡。
“你的生活費我轉你卡裏了,這半個月自己照顧自己。”
他們走到門口。
門被拉開。
“媽。”
我叫住她。
我媽回頭,神色有些不耐煩。
“你答應過我的。”
“段奕珩,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她歎了口氣,像在看不懂事的笨學生。
“承諾是基於當時的客觀條件做出的。現在條件變了,策略自然要調整。”
“你要學會適應變數,而不是死咬著一句話不放。”
門關上了。
砰的一聲。
客廳裏重新恢複了死寂。
我站在原地,看著茶幾上那張他們甚至沒想起來問一句的複診單。
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餘額。
我媽轉了一千塊錢。
三亞半個月的療愈酒店,一晚兩千五。
我收起手機,換上鞋。
獨自走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