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隊愣在原地。
他把小王剛才那句話在腦子裏過了好幾遍。
從村口到這裏。
整條路,全都是!
他沒記錯的話,這條水泥路貫穿整個玉林村。從南邊入口到北邊出口,足足四公裏長。
四公裏。
四公裏的路麵下,埋滿了和他手上這枚一模一樣的手榴彈。
而這個村子的村民,在這條路上走了幾十年。
什麼騎車、趕牛、拉板車、跑拖拉機......幾十年。
張隊當了十五年排爆兵,大大小小的場麵見過無數。
這會兒他後背的汗已經把襯衣浸透了。
如果這些手榴彈中有任何一枚因為年久鏽蝕導致引信鬆動,再趕上路麵施工震動、重型車輛碾壓、甚至僅僅是一個炎熱夏天的高溫......
他不敢往下想了。
“所有人後退!退到田埂以外!”張隊的聲音都變了調,“任何人不準踩上那條馬路!聽到沒有!”
排爆組的隊員們果斷行動了起來,拉警戒帶的拉警戒帶,疏散人群的疏散人群。
整個花生田周圍亂成了一鍋粥。
節目組的工作人員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動,又誰都想跑。
李導的臉已經沒有血色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這樣的——借《心動季節2》在玉林村的拍攝,搞一波嘉賓們之間的田園風戀愛,吃一波大流量。
不說成為業內頭部吧,起碼聲名鵲起是要的。
現在名聲確實要起來了。
但那個名聲叫——
“中國綜藝史上第一個因為拍戀綜把全村炸上天的導演”。
這一刻,李導的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了明天微博熱搜標題:
#震驚!戀綜節目組玉林村錄製期間發生重大安全事故#
#心碎季節#
#綜藝導演李某某因涉嫌重大安全責任事故被依法拘留#
完了。
縫紉機要踩冒煙了。
李導兩腿發軟,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目光空洞的望著天空。
仰頭45°角,淚,可以不掉下來嗎?
這時候,一名隊員帶著一個老頭走了過來。
老頭六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踩著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
他就是這片花生田的主人,王大爺。
一旁的張隊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大爺,這條馬路是您修建的?”
王大爺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是俺啊!以前大夥兒出門全靠走土路,一下雨就成泥塘,娃娃上學鞋子都得陷進去。俺攢了一輩子養老錢,尋思著給大夥兒修條路,做好事嘛!”
張隊嘴角抽了一下。
好事。
做得可太好了。
差一點就把全村人送上天了。
“那您知道......”張隊組織了一下語言,把手裏那枚手榴彈舉到王大爺麵前,“這手榴彈是什麼情況?”
王大爺眯著眼睛看了看,一臉茫然:“手榴彈?啥手榴彈?”
“就是這個。”張隊耐著性子,“長長的,黑黑的,木頭把兒。”
“哦!”王大爺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你說那玩意兒啊!”
他很幸運的口吻開口:“那不就是俺在田裏刨出來的嘛!一堆一堆的,鐵疙瘩似的,俺以為是沒人要的廢鐵嘞。”
說到這,王大爺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認真的回憶著,“好像有三噸呢!”
張隊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聲線頓時拔高了幾分:“奪少?!”
“三噸呀~俺當時修路,石頭不夠用,水泥也貴。”王大爺嘿嘿笑著,“尋思著這鐵疙瘩硬邦邦的,正好拿來墊路基,結實!俺全給用上嘞!”
他說完還挺自豪地拍了拍胸脯:“你別說,俺修的這路啊,比隔壁村那條縣道還紮實嘞!”
張隊的腿肚子一軟。
三噸。
三噸手榴彈。
鋪在路基裏。
全村人每天在上麵走。
他昨天坐車進村的時候,警車就是從那條路上開過來的。
四個輪胎,碾過去的每一寸路麵下麵——全是手榴彈。
張隊抬起手,手指在發抖。
他從腰間拔出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指揮中心,指揮中心,我是前方排爆組組長張國強,現在向上級彙報緊急情況。”
“玉林村中心主幹道,全長約四公裏,路基內發現大量抗戰時期遺留爆炸物,初步判斷為老式木柄手榴彈。據當事人描述,數量約——三噸。”
他頓了頓。
“重複一遍,三噸。請求上級立即啟動應急預案,調集專業排爆力量,對整條道路實施封鎖和排爆處理。另外,建議啟動玉林村全村臨時疏散方案,完畢。”
對講機的另外一邊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後傳來指揮中心值班員的聲音,一種帶著震驚的顫音:
“張...張隊,你再說一遍,多少?”
“三噸。”
對講機那頭又沉默了三秒。
“收到…..”
而此時此刻,直播間已經徹底瘋了。
在場工作人員雖然被疏散到了安全區域,但固定在田埂邊的幾台攝像機並沒有關閉,將這一幕幕展現在了直播間的觀眾眼中。
張隊和王大爺的對話,自然也一字不落的都傳進了直播間。
這一刻,彈幕...
炸了!
【多少?三噸?整條馬路下麵全是手榴彈???】
【這不是馬路,這是天路啊!!!】
【好家夥我直接好家夥,拿手榴彈修路是什麼操作?大爺你是來搞笑的嗎??】
【大爺田裏藏炮彈,全村攜手上西天。通天大道剛修好,隔天就帶全家跑。】
【別尬黑好吧,大爺也是為了造福村裏人,讓大家走路能快些】
【那可不得快了嘛,一路火花帶閃電直奔天堂的那種快[狗頭]】
【當年老李要有這三噸手榴彈,他能救不下來秀芹?】
【好好好,戀綜變排爆紀實是我沒想到的。】
田埂上,夏諾捧著一杯熱水,指尖還在發顫。
剛才那枚手榴彈在她手上停留的每一秒,現在回想起來都讓她頭皮發麻。
她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陸衍。
這人從頭到尾,表情就沒怎麼變過。
哪怕剛才親手挖出一枚貨真價實的手榴彈,哪怕現在被告知腳下的馬路全是炸藥,他臉上的表情也就跟食堂打菜阿姨告訴他今天紅燒肉沒了差不多。
夏諾不確定這叫心大還是叫離譜。
“你….不怕嗎?”夏諾忍不住問。
陸衍回頭看了她一眼:“你從哪得出來的這個觀點?”
“我看你表情….不像害怕的樣子。”
“如果我告訴你,我是那種一害怕就不受控製麵無表情的特殊體質,你會怎麼想?”
夏諾看了一眼陸衍那有些僵硬的五官。
好吧….害怕的不是自己一個人。